第十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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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隐藏在交易底下的丶近乎绝望的乞求。

    我忽然想起赏花会那日,她隔着人群看我的眼神。那不是单纯的饥渴,而是带着算计的试探。她早就知道我是谁,知道我能接近东宫,知道我或许是她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可现在,她却把所有骄傲都踩在脚下,求我。

    我低头看着她抓住我袖子的手。那双手平日执笔记录丝绸颜色丶批阅宫装清册,指尖该是细腻而稳的,此刻却在轻颤,像风中残烛。

    我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许小姐,」我开口,声音比我想的还要哑,「你可知……若我真帮了你,万一事发,你父亲丶你许家,会怎麽看你?」

    她咬唇,没立刻答,只是眼眶忽然红了。

    「我不在乎。」她低声道,「我只想……活得像个人。」

    这句话打进我心里,像一记闷雷。

    我忽然想起穿越前的那个自己。那个躲在租屋里丶对着萤幕自慰到灵魂出窍的鲁蛇。那个觉得人生无望丶只想逃离的陈明谦。

    她不想当太子殿下妃,就像我当年不想当那个永远的鲁蛇(Loser)。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她的手冰得惊人。

    「我会想想办法。」我说,「但不是为了报答,也不是为了交易。」

    她抬眼,眸中水光一闪,像终於看见了一丝光。

    「那……为了什麽?」

    我笑了笑,却没笑意。

    「为了……我自己也不想看着谁,被关进那个笼子里。」

    她愣住,然後忽然松开我的袖子,却又在下一瞬,主动握住我的手。

    她的掌心终於有了温度。

    偏房里的潮湿味忽然变得浓烈,阳光从小窗漏进来,照在她散落的发丝上,像洒了一层碎金。

    我心里清楚,这一刻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再也不是赏花会那种隔着人群的试探了。

    而是……一场更危险的交易。

    只是,这交易的代价,我还不知道会有多重。

    离开皇城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宫门在身後缓缓阖上,发出低沉的闷响,像把一整日的纷扰都关在了里头。

    我骑马回府,一路风凉,脑子却还在转个不停。许嫣萍那双眼,那句「我只想活得像个人」,像根刺,扎得我心里隐隐作痛。

    回到李府,我没去正厅先见父母,而是直奔书房。

    推开门,烛火已点起,暖黄的光晕洒在书桌上。我坐下,取出纸笔,深吸一口气,开始把脑中那些零散的线索,一笔一划理清楚。

    许氏家族的关系图,在我笔下渐渐成形。

    许侍郎——许文渊,正三品礼部侍郎,掌礼乐丶祭祀丶科举丶宾客往来等事宜。表面清贵,实则无甚实权。他祖母的姊姊曾是先帝朝皇后,那层血脉馀荫让许家在宫中勉强立足,可近二十年来,家族再无出拔的文人,辉煌的老一辈一一凋零,家道中落得厉害。

    许侍郎这些年靠着贡献珍稀丝绸丶金线丶珠宝给皇室,维持家族最後一点门面,可背後却是挥霍变卖祖产,入不敷出。长子许长延,二十一岁,书读得一般,嗜赌好酒,也是靠家族庇佑勉强在宫中小司谋了个闲职,成日游手好闲,连个正经差事都撑不起。

    许嫣萍,许家小女,传闻十六岁便凭一手刺绣精湛手艺,被皇后亲自挑选入尚服局,如今十八岁,已是局中少有的「能人」。

    我看着纸上这几行字,墨迹还未乾透,指尖却忽然发凉。

    许家表面仍是「礼部侍郎府」,门前车马不绝,可内里早已是空壳子。

    许侍郎爱面子,宁可借钱也要送贵重贡品进宫,只盼皇后记起当年姨婆的旧恩;

    许长延不学无术,却还要靠家族庇荫混日子;

    吃饭的时辰到了,仆人轻叩门:

    「公子,老爷夫人已在正厅等用膳。」

    我收起纸笔,起身往正厅去。

    厅内灯火通明,长桌已摆好,热气腾腾的菜肴香味扑鼻。父亲坐上首,母亲沈氏在他身旁,叔伯李玄岳带着堂妹李瑶宁和堂弟李瑶荣已入座。

    瑶荣年幼,坐在嫡母膝边玩着筷子,瑶宁则一见我进门,便眼睛亮了起来,却又迅速低头,装作专心夹菜。

    我行礼落座,父亲微微颔首,母亲温柔一笑:「曜渊,今日册封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我低声答,夹了块鱼放进碗里,却没什麽胃口。

    饭吃到一半,我忽然开口,声音装得极随意:「父亲,近日听闻许侍郎家的小姐入尚服局颇得圣眷,不知许家近况如何?」

    话一出口,厅内忽然静了一瞬。

    父亲筷子顿在半空,抬眼看我,眼神锐利如刀,却没立刻答。母亲沈氏眼睛一亮,尾音微微颤抖,带着一点哽咽的温暖:「曜渊……可是看上了许家那位小姐?」

    我心里一惊,连忙摆手:「母亲误会了!儿子只是……听闻许小姐刺绣极好,宫中传得沸沸扬扬,好奇问问罢了。」

    可话音未落,堂妹李瑶宁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她猛地抬头,眼睛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娇又气:「不可以!曜渊哥哥是我的啦!呜呜呜……」

    她越说越委屈,泪珠子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叔伯的夫人——瑶宁的母亲——忙起身安抚,轻拍她背,低声哄:「宁儿乖,别闹你曜渊哥哥。他问问而已,怎会……」

    可瑶宁越哄越哭,声音拔高:「我不要!曜渊哥哥说过会疼我的!呜呜呜……」

    她母亲脸色一沉,气得眉头紧皱,索性起身,拉着瑶宁往外走:「你这孩子,怎越说越不像话?跟我回去!」

    瑶宁边哭边被拖走,哭声一路远去,厅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汤匙碰碗的细响。

    叔伯李玄岳哈哈一笑,打破尴尬:「男孩子嘛,就该多认识几位姑娘。曜渊,你年纪也到了,哈哈,吃饭吃饭。」

    父亲却没笑。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我身上,沉声问:「曜渊,你问许家,不是为了那位小姐吧?」

    我心里一紧,顿了一下,连忙笑着掩饰:「是……是因为太子殿下妃的事。近日传闻许小姐颇得皇后喜爱,我……我只是替殿下好奇罢了。哈哈。」

    话说得尴尬,尾音都有些乾。我低头夹菜,手却微微发颤。

    父亲没再追问,只是手指轻敲桌沿,眼神锐利得像刀,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低声道:「太子殿下之事,自有圣上与东宫定夺。你莫要多想。」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尾音微微颤抖:「曜渊,早日开枝散叶,才是正经。」

    我低头嗯了一声,却没胃口再吃。

    饭後,我回到书房,关上门,重新摊开那张关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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