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陈家第一个孩子出生
小芳推门走进来。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裙子,裙摆很长,盖住了脚踝。她的头发披着,没有扎马尾辫,刘海被风吹乱了,搭在额前。她手里拿着一张纸,白纸黑字,折了两折,方方正正的,像一个信封。
「老板,你看看这个。」她把那张纸放在帐本上。
家安拿起那张纸,展开。是一张B超单,上面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有一个模糊的丶圆圆的丶像一颗花生米一样的小东西。小东西蜷缩着,头朝下,脚朝上,像一个在娘胎里倒立的人。他把照片凑到台灯下,对着光看。台灯的光穿过照片,那个小东西在光线下变得更模糊了,但他能看清它的轮廓了——圆圆的脑袋,比身体还大;小小的身体,蜷成一个月牙形;细细的四肢,像四根刚刚发芽的豆芽,又短又细,几乎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它们在慢慢地长,一天一天地长,从短变长,从细变粗,从软变硬。它会长出手指丶脚趾丶指甲丶指纹,会长出眉毛丶睫毛丶头发,会长出鼻子丶嘴巴丶耳朵丶眼睛。它会睁开眼。
「这是什么?」他问。他知道是什么,但他还是问了。他不敢相信。他把它举在手里,像举着一块圣物。
小芳笑了。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两颗小虎牙,白白的,尖尖的,像两颗小小的丶还没有完全长出来的牙齿。
「这是你的孩子。」
家安的手开始发抖。那张B超单在他手里沙沙地响,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他把照片放回桌上,把B超单折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他突然站起来,走到小芳面前,想要抱住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怕碰伤了她的肚子。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谁都不说话,但眼里都亮亮的。
「几个月了?」他的声音在抖。
「三个月。」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知道。我这个月没来,去检查了,才知道有了。」小芳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嘴角往上翘着,但眼眶是红的。她想笑,又想哭。她想抱住家安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她又想推开他,一个人坐到窗边去,摸着肚子,看着窗外的天。
她从来没有怀过孕,不知道怀孕是什么样的感觉。她的肚子里有一个小东西在慢慢地长大,一天一天地长。它会从一颗花生米长成一个苹果,从一个苹果长成一个西瓜,从一个西瓜长成一个孩子。它会从看不见到看得见,从摸不着到摸得着。它会踢她。会翻跟头。会打嗝。会伸懒腰。会吮手指。会做梦。她不知道它会梦到什么,但她知道它的梦是甜的。因为她的血是甜的,她的汗是甜的,她的泪也是甜的。
家安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站在小芳面前。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肚子。肚子还是平的,硬硬的,像一块木板。他把手贴在上面,手指微微蜷着。他在等,等那个小东西在里面动。它才三个月,太小了,小到连手和脚都还没有长出来,小到只有一颗花生米那么大。但它有一颗心,那颗心在跳。他听到了,扑通,扑通,扑通。像鼓,像锺,像马蹄。像他阿公陈远水从缅甸走回泉州时,那条路上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一步。三千里的路,三千里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汇成了一条河,那条河从缅甸流到泉州,从泉州流到永春,从永春流回家安的身体里。现在,那条河从他的身体里流进了小芳的肚子里,流进了那个只有花生米大小的孩子的身体里。河不会断。
小芳低下头,看着家安的手贴在她的肚子上。他的手很大,粗糙,黝黑,指甲盖上有白色的斑点,是缺钙的表现。他的手掌上有厚厚的茧子,摸上去像砂纸。她把手盖在他的手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像两片树叶叠在一起,像一个被压扁的蝴蝶标本。它被压在玻璃板下面,薄薄的,透明的,翅膀张着,不能飞了。但它还是蝴蝶。它的翅膀上有花纹,眼睛,鳞粉。那些鳞粉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她问。
「都好。」家安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小芳能听到。他说话的时候,热气喷在她脸上,痒痒的,她没有躲。
「我想要一个女孩。」小芳说。她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只有家安能听到。「女孩像你,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像家宁那样,像阿母那样,像阿嬷那样。圆脸,大眼睛,酒窝。这是我们陈家的脸。」
她的手在家安的手上面慢慢地移动着,手指在他的手背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像水的波纹,像唱片的纹路。她画了很多圈,从手指画到手背,从手背画到手腕,从手腕画到手臂,从手臂画回手指。那些圈连在一起,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小芳的肚子大起来了。像吹气球一样,一天一个样。她走路开始费劲了,要扶着腰,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像一只企鹅。她不能骑自行车了,家安每天开车接送她。他把车停在公司门口,按一下喇叭,嘀——长长的,像在跟谁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