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兄弟各自迎来了事业的发展
「恩慈,叫阿嬷。」
林恩慈看着她,张了张嘴。「阿——嬷——」两个字分得很开,像两个不认识的人站在一起,中间隔了一条很宽的马路。但陈阿圆听到了。她听到了那两个字从那两片小小的嘴唇中间挤出来,像两只刚刚破茧的蝴蝶从蛹里钻出来,翅膀还是湿的,皱的,软塌塌的,飞不动。但它们是蝴蝶,会飞的,会飞到天上去,飞到花丛中去,飞到人心里去。
陈阿圆伸出手,把林恩慈抱了起来。她把她举过头顶,举得高高的。林恩慈在她头顶上笑着,笑声咯咯咯的,像一群小鸡在叫。她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从这头飞到那头,从那头又飞回来。回音叠着回音,笑声叠着笑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家安的运输公司越来越大了。二〇〇一年夏天,他在厦门设立了第二个分公司——福州之后,厦门是第二站。厦门分公司在集美区,靠近码头,方便进出口业务。他派老李去当经理。老李以前是跑短途的,泉州到厦门,跑了十几年。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开,每一个弯丶每一道坡丶每一个红绿灯丶每一个测速探头,都烂熟于心。他知道哪里该加速丶哪里该减速丶哪里该换挡丶哪里该鸣笛;知道什么时候出门不会堵车,什么时候上高速不会起雾,什么时候进岛不会被警察拦下来查超载。他比厦门人还熟悉厦门。
「老李,厦门那边的业务交给你了。你只要把货安全送到丶准时送到丶完好无损地送到,其他的你不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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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看着他,眼眶红了。「老板,我跟了你十年了。」
「我知道。」
「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司机,变成了一个什么都懂的司机。」
「我知道。」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老李去了厦门。家安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老李开着那辆蓝色的货车驶出仓库大门。货车拐了个弯,消失在马路尽头。他站了很久,久到小芳端着一杯茶走进来,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小芳把茶杯放在桌上。
「想老李。他跟我干了十年了。他从一个小伙子干成了老头子。他刚来的时候,头发是黑的,一根白的都没有。现在他的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他老婆说他晚上睡觉打呼噜,声音大得像拖拉机。他儿子今年高考,考上了集美大学。他说,老板,我儿子在厦门读书,我去厦门分公司,可以照顾他。」
小芳站着,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宽了,比以前更宽了,但背有些驼了。他三十九岁了,再过一年就四十了。他的头发白了,不是全白,是花白,黑的和白的混在一起,像黑白混纺的布。腰也出了问题,坐久了就疼,站久了也疼。他去医院拍过片子,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不能久坐,不能久站,不能搬重物,不能开车。他不能做的,都是他每天必做的事情。
家安转过身,看着小芳。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披着,没有扎起来。她的肚子又大了——她怀了第二个孩子,已经六个月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脸照得发亮。她的脸是圆的,眼睛是大的,嘴唇是红红的。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孕妇,像一个少女——脸上没有皱纹,没有斑,没有岁月的痕迹。她还年轻,才二十六岁。他看着她的脸,忽然恍惚了一下。他觉得自己老了。
二〇〇一年秋天,厦门分公司正式运营了。老李从集美区的仓库里把货运出去,送到厦门岛内外的各个商场丶超市丶批发市场。他的车每天早上六点出发,晚上八点回来,一天跑十几个小时。他从来不叫苦,从来不喊累,从来不说「老板,我今天不去了」。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老婆煮好粥,给儿子留好字条,然后开着车出门。字条上永远只有一句话:「粥在锅里,记得吃。」这句话他写了十年,写了三千多张字条。三千多张字条摞在一起,有一本字典那么厚。那些字条被他的老婆收在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放在衣柜的抽屉里。她说:「等他退休了,把这些字条拿出来给他看。让他看看他写了多少张,让他知道他有多久没有在家吃过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