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家兴春天来了
苏敏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透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弥漫开来,但她没有皱眉,把那一口凉茶咽了下去。她把杯子放在石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互相绕着圈。
家兴坐在她对面,背靠着一棵三角梅。三角梅开得正旺,紫红色的花瓣密密匝匝的,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有几片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掸掉,让它落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叩着,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钟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鼓。他看着苏敏,看着她的脸被晚霞映成了橘红色,看着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那不是泪,是一种说不清的丶像水底下的石头被阳光照着时发出的那种幽幽的丶沉沉的亮。
「我阿嬷说,那碗水是凉的。她晕倒的时候正是夏天,太阳很大,晒得地上的柏油都软了。她走在大街上,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她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竹椅上,头顶有一把蒲扇在给她扇风。扇蒲扇的手是一只女人的手,黄黄的,粗糙的,骨节很大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茶叶碎末。那只手在她脸上方慢慢地摇着,一下一下的,风从蒲扇里吹出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金枣的甜味。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到了一张脸——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那就是陈家铺子的老板娘,陈阿圆。」
苏敏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怕惊动了什么。「我阿嬷说,她这辈子忘不了那张脸。那张脸不是特别好看,但很亲切。你一看到她,就觉得安心,觉得这个人不会骗你,不会害你,不会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转身走开。她就是这样的人。她把金枣递给我阿嬷,说『吃了就好了』。我阿嬷吃了,真的就好了。不是身体好了,是心里好了。她吃了那颗金枣,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还是有甜的。她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讲了一遍又一遍。我从小听到大,听到耳朵都起茧了。她说,敏啊,你以后要是去了泉州,一定要去陈家铺子看看。去看看那个老板娘还在不在,去看看那根扁担,去看看碗底那些字。那些字是刻在碗底的,『阿圆不用踮脚』。我阿嬷说,那几个字她看一次哭一次。」
苏敏的声音开始颤了。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我阿嬷走了。去年走的。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她没有住院,住在家里,每天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鸟在飞。她说,敏啊,你看那些鸟,它们多自由。我想变成一只鸟,飞到陈家铺子去。去看看阿圆还在不在。我再也看不到她了。」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静静地,从眼角溢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嘴角,咸的。她没有擦,让它流。晚霞映在她的泪珠上,泪珠变成了橘红色,像一颗一颗小小的琥珀。
家兴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像一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很温暖,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两只手握在一起,温度和温度交换着,凉和热中和着。凉的不那么凉了,热的不那么热了。
「苏敏,你阿嬷说的那个老板娘,是我阿母。」家兴的声音很轻。
苏敏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像一个人。像你阿母。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巴,你笑起来的样子,你说话的声音,你走路弯着腰的姿势。你都像她。」
家兴没有回答。他握紧了她的手。他感到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晚霞渐渐褪去了。天边从橘红色变成了灰紫色,从灰紫色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在天上亮了起来,很小,很暗,但它在那里。它在亮着。
二〇〇四年冬天,苏敏正式搬进了家兴在城北的房子。房子不大,三室一厅,他和她住一间,另外两间一间做书房一间做花房。花房里摆满了花——玫瑰丶百合丶茉莉丶栀子丶菊花丶海棠丶月季丶牡丹丶兰花。还有一盆茉莉花,是她送他的那盆,已经长得很高了,比人还高,枝叶茂盛,从花盆里探出来,爬上了窗户。花开了,白色的,一朵一朵的,像星星。香味从花房飘出来,飘到客厅,飘到卧室,飘到厨房,飘到卫生间。
苏敏的猫团子也搬来了。它是一只白色的波斯猫,毛很长,眼睛是蓝色的,一蓝一绿。它刚到新家的时候很怕生,躲在沙发底下不肯出来,苏敏怎么叫它都不出来。家兴蹲下来,把手伸进沙发底下。团子闻了闻他的手,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它把家兴的手从头舔到尾,从手背舔到手指,从手指舔到手心。它把泥舔掉了,把灰舔掉了,把金枣的甜味舔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