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林家添丁
「阿母,苏敏有了。」家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喉咙里跳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陈阿圆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没有去捡。「几个月了?」
「两个月。」
她蹲下来,把抹布捡起来,放在货架上。她蹲了一会儿,没有站起来。她蹲在那里,手扶着货架的边缘,货架是铁的,凉的,手指摸上去像摸到了一块冰。「好。你好好照顾她。不要让她乾重活,不要让她爬高,不要让她搬重东西。想吃什么就给她买,不要心疼钱。」她说了很多话,比平时多得多,像是要把这些年没说的话一下子全说出来。
家兴在电话那头笑了。「阿母,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电话挂了。陈阿圆站起来,把手机放回围裙口袋里,继续清点货架。她点着点着,点乱了。从第一排点到了第三排,从第三排点回了第一排,又从第一排点到了第三排。她不知道点到哪里了,索性不点了。她走到超市门口,在台阶上坐下来。承天巷里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热气从地面升起来,扑在她脸上。巷口那棵大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她坐了很久,久到家宁从学校回来了,走到她面前。「阿母,你怎么坐在这里?外面热。」
「没事。透透气。」
家宁看着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丶满脸的皱纹丶微微弯曲的脊背。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叩着,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阿母,你怎么了?」
「没事。你弟打电话来了。苏敏有了。」
家宁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她的笑容很好看,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两颗小虎牙。「真的?太好了!几个月了?」
「两个月。」
「男孩女孩?」
「不知道。才两个月,看不出来。」
家宁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包放在地上,也看着巷口那棵大榕树。「阿母,你又要当阿嬷了。」陈阿圆没有说话,看着巷口。她看着那棵大榕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树须垂下来,有的已经扎进了土里,长成了新的树干。这棵树活了多少年?没有人知道。村里的老人说,他们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大了。它的根在地底下,不知道扎了多深丶伸了多远,也许已经伸到了永春,伸到了缅甸,伸到了那些只有它自己知道的地方。
「你阿公要是还在,他一定很高兴。」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
家宁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家宁的手很热,两只手握在一起,凉的和热的交换着,慢慢地变成了一样的温度。「阿母,阿公在。他在天上看着我们。他看得到。」
家兴和苏敏的孩子是在二〇〇六年一月出生的。那天很冷,泉州虽然不下雪,但冬天的风从海上吹过来,湿湿的,冷冷的,钻进衣领里,像针扎一样。承天巷的青石板被风吹得乾乾的,灰白灰白的,踩上去硬邦邦的。家兴在医院走廊里走来走去,脚步很重,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哒,哒,哒。他走了几十个来回,苏敏在产房里,已经进去了好几个小时。
他不敢坐下,一坐下腿就抖。他站着手也抖,浑身都在抖。
产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被包在一张白色的包被里,只露出一张脸。脸是皱巴巴的,红彤彤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动一动的,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鱼。
「林家兴的家属,生了。男孩。六斤五两。」
家兴从护士手里接过孩子,手在发抖,从手指抖到手臂,从手臂抖到肩膀。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棵被大风吹着的树。孩子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轻得像一朵云。他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流下来了。不是流,是涌,像泉水从地底下涌出来,止不住。一滴一滴地滴在孩子的包被上,把包被洇湿了一小块。
他走进产房。苏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乾裂,头发被汗水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她看见家兴抱着孩子走进来,笑了。她的笑很轻,很淡,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给我看看。」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