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尾巴
道理岂是与君父讲的,但这句话黄锦不能说出口,只能低声道:「真要如此?」
「嗯。」
黄锦叹了口气,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先前这些就已经超出他该说的范畴了。
这也就是景王,若是裕王殿下来,他会更恭谨殷勤,但绝不会说这些不该说的。
「那您把令牌先给我,如此奴婢在陛下那里还能有个交代,否则…」
「那就多谢黄伴了。」朱载圳交出那道令牌,走到一旁开始站桩。
其实他也不想如此急切地激怒父皇,可明年可就是庚戌年了,难道要坐视庚戌之变发生吗?
他这段时间就是一直在犹豫,但想想史书上那几段记载,「诸州县报所残掠人畜二百万。
京师村落几空,妇孺车载,哭声震野。
通州粮仓被焚,数百万石粮草尽毁,京师贫民饿殍遍野。
民居丶官舍丶庄园焚毁数万间,火光烛天。
金银丶布帛丶粮食丶牲畜被掠不计其数。」
于是朱载圳还是决意一搏,看试手,补天裂!
见景王心意已决,黄锦只得回去复命,但就连他这个伺候皇帝多年的大璫想到一会儿可能要发生的事情都有些双腿发软。
很快,黄锦就回到了永寿宫,霜眉已经累了,正趴在蒲团上睡觉,皇帝则是站在一旁看着一卷道德经。
黄锦刚要开口,嘉靖便道:「耽搁了这么久,看来他是没走了。」
「圣明无过陛下,景王确实没走。」黄锦先躬身上前,将令牌捧在双掌之上让皇帝过目。
嘉靖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经文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黄锦才听到皇帝悠悠叹息道:「竖子不知天高地厚,倒学了一身市井无赖的做派。」
黄锦小心翼翼地说了句:「殿下年纪小…」
他实在不能多说了,再多害人害己。
「不小了,朕在这个岁数,早就当家了。」皇帝随手将经书放在案上,自己坐在圈椅上微微闭上了眼睛:「说罢,那竖子此来都说了什么?」
黄锦如实具禀,随着最后一句吐落,殿中沉静得可怕。
嘉靖的双目早就不知何时睁开了,他的嘴角微微上翘,鼻息也粗重了些许。
如果说原本他只是对一个小儿耍赖的不屑,那现在便是被挑衅后的愤怒。
这样的情绪,已经有好几年未曾产生了,让他都有些陌生,陌生的有点想笑了。
「好啊,朕的儿子要与朕打擂台了,真是好啊。」
黄锦没有应声,他把头伏得更低,整个人像一尊泥塑,一动不动。
伺候了皇帝大半辈子,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只能等。等陛下唤他,然后应诺。
嘉靖靠在圈椅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传陆炳。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便被他按了下去。
传陆炳来做什么?
把景王投进北镇抚司的诏狱里?
让锦衣卫去审一个亲王?
审什么?
审他为什么站在宫门口?
审他为什么想见父亲?
荒唐!
嘉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叩了一下。
廷杖?他就这两个儿子,打完了呢?满朝文武怎么看?天下人怎么看?史书上怎么写?
圈禁?
按祖制,亲王大罪,最重不过高墙囚禁,可圈禁总得有个由头,景王犯了什么罪?
这事闹到朝堂上,反倒会有人上疏,说陛下隔绝父子,有违人伦。
勒令就藩?
这倒是个法子,让他滚回封地去,眼不见为净。可然后呢?
裕王一个人留在京城,那些清流还不疯了似的往上扑?
没了景王在前面挡着,裕王就是唯一的选择,二王相争的局面一旦破了,储位就从悬置变成了既定,无名而有实,到那时候,他拿什么制衡?
放着不管?
这算什么处置,让他站在那里,让往来西苑的阁臣九卿都看着,看着这位天潢贵胄堵在宫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