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走进去,打开书桌上的台灯,明亮但不刺眼。你走到床边俯身把头埋在白色的被子上,没有霉味,却有阳光的味道,和这阴暗的室内环境截然相反。
你感到疲惫、安心、昏昏欲睡。
“咔嚓”一声,你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路易斯点起火抽了一根烟,烟雾缭绕间他的面容和双眼模糊了。他独自享受着,却没有道别离开,像是对你敷衍又对你稍有兴趣。或许他在等待你先开口。
“为什么您要打扮成修女?”你问他。
“修道院总该有个神职人员,他否认自己是天主教徒,你是个无神论者,那就只能我来了。当然,或许可能我只是单纯为了戏弄你。不是什么东西都有个原因的,人类不可能给自己每个行为和决定找到意义。”
你看着他过紧的裙子,看到他模糊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想凑近了看得更清晰一点。你起身靠近他,拨开那烟雾你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想到了那些街头穿着不合身的紧身衣和崴脚高跟鞋的女士?想到了海边酷热的阳光下趴在沙滩上想把自己晒成古铜色的白人?想到了明明对墨西哥感到无比陌生却迫使自己融入这殖民地的自己?
正如他说的,或许没有什么意义。你什么都没看到,你看到的只是一面反射视线的镜子盾牌。
烟雾缭绕的镜子。
你在几乎贴到他胸口前止住了脚步:“我想我得回我那个出租屋收拾一下东西。”
“你歇着吧,告诉我地址,我帮你把你需要的东西拿过来。”他把烟叼在嘴里,伸手示意你把钥匙给他,“把这当成你自己的家,一切随意,午饭时我会敲门。”
你慌张地在兜内翻找,摸到那个脱离金属环的小钥匙,你踌躇了一下,把钥匙交到了他手里。你的手汗津津的,和他的手截然相反。你有些尴尬地抽回自己的手,脸上滚烫。
他没有察觉你的局促,甚至没觉得你们之间的距离过近,在你说清地址和物品后拿上钥匙就走了,只留下酒精和香烟的味道。
你躺在床上,硬板床,但被子厚重舒适,这抵消了你背脊的不适感。而且床尾正对着电视,虽然电视打开只有闪烁的雪花。你在床头柜内翻找,里面有三盒录像带。
《黄金时代》,你挑出这部,插进电视里。这时,鼓声又响起来了,沉稳有力的鼓声成了电影的第二重伴奏。
你从未看过默片,但那黑白的画面却让你安心,你发现你相比红唇更爱那黑色的纤薄的嘴唇,她的黑色嘴唇亲吻吮吸雕像苍白坚硬的脚趾,他们黑色的眼仁凝视着他们永恒的黑白世界,爱人们一遍遍重复他们无果的追逐。你想着,那些荧幕上的俊男美女足有一百岁了,纵欲的耶稣进入索多玛有两千年了,时间被凝聚在此刻,这个小小的方格里,就连死亡也是。
枪击。
看门人在暴怒中用双管猎枪杀死了嬉笑的儿子,毫无悔意地又补了一枪,把孩子的胳膊打飞了。你在那看门人坦然的双眼中看到了绿眼睛的路易斯,那是这黑白中唯一的色彩。你逃窜着,猎物般被击中倒下,在那双绿色的,嫌恶的双眼中失去了生命。那绿色如同鲜血般涌出、弥漫。
你分不清电影中的枪声还是现实的枪声。
那或许是敲门声。
你打开门,虚构和现实仿佛合二为一,路易斯正在楼梯口处拿着枪瞄准你,你像个被车灯照到的鹿似的愣在原地。但是路易斯没有再扣动扳机,因为枪声已经响过了两次,你已经被杀了一次。路易斯放下枪,枪口冒着的白烟也证明它刚才已经射击过了。
“是老鼠,烦人的小东西。”路易斯转身离开,他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我正好想叫你吃午饭,卡洛斯,下来吧。”
你低下头,看见自己脚边的老鼠尸体,你仔细端详起来:躯干上中了一枪,血肉模糊,同时左半边身子像被削掉了似的没了。你在墙壁上看到了两个新鲜的弹孔和一小坨粘着棕色毛发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