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土地的新生(1/2)
从汕头来的红头船,从厦门来的乌槽船,从新加坡来的蒸汽轮船,从槟城丶巴达维亚丶马尼拉驶来的各式各样的船——它们挤在狭窄的港湾里,桅杆像一片被砍光了叶子的树林,密密麻麻,遮住了半边天。
码头上的人声,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且且!且且!」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扛着两捆锡器,在人堆里挤出一条缝。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手里还牵着两个大的。孩子的眼睛怯生生地四处张望,看见码头上那些穿着深蓝色制服丶背着步枪巡逻的人,吓得往母亲怀里缩。
「惊乜个?」
那汉子回头吼了一嗓子,「是家己人!北极星的兵!恁爸以后就在他们的厂里做工!」
孩子不懂什麽是「北极星」,但父亲的声音里有他从未听过的东西——那不是在家乡时的那种小心翼翼丶见谁都低三分的语气,而是一种挺直了腰杆说话的声音。
码头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声音。
「阿祥!这边!这边!」有人在人群里挥舞着手臂,喊着一个刚下船的同乡。
「哎呀,你也来了?你们村来了多少人?」
「十七个!全是壮劳力!听讲安南这搭欠人修铁路起工厂,工钱是厝内的几倍!」
「几倍?我听说基隆那边更高!还能分地!」
「先干着呗,干好了再挪窝!」
这样的对话,在这几天的海防港丶岘港丶西贡,一遍又一遍地上演。
码头的栈桥边,几个穿着长衫的华商正围着一个北极星的军官,手里捧着一沓纸,急切地说着什麽。
「……三万两,这是我全部的身家了!」
一个胖胖的商人拍着胸脯,「我赵家世代在巴达维亚做生意,可荷兰人这些年越来越不像话,税加了三回,还说要没收我们的仓库!
听说九爷这边……听说陈大帅这边保护华人,我就把能变现的全变现了,带着全家老小来了!」
军官接过那沓纸,翻了翻,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为什麽不参加南洋商会,走商会的渠道,知道此人多半又是个见风使舵的货色,倒也没点破,
他只是淡淡地问道:「你想投什麽?」
「乜都得!」
胖商人一咬牙,「开米厂丶办货栈丶种橡胶,您说能投什麽,我就投什麽!我赵某人不是来享福的,是来拼一把的!」
军官点了点头,在纸上盖了一个章,递还给他:「拿着这个,去移民局登记。
先落籍,再分地。具体的投资,那边有专门的官员对接。」
胖商人接过那张纸,手都在抖。他回头看了一眼正从船上往下搬箱笼的妻儿,眼眶忽然红了。
「谢谢……谢谢大人……」
「别叫我大人。」
那军官摆了摆手,
「这里不兴大清那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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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贡,堤岸。
这里是越南南方的华人心脏。
从十七世纪开始,明朝遗民就在这里扎下了根,建起了会馆丶祠堂丶学校丶市场。两百年来,这里的人说广东话丶潮州话丶福建话,过的却是地地道道中国式的日子。
但今天,堤岸的街上多了一些新面孔。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年轻人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满满当当的铺盖卷和锅碗瓢盆。他的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年轻的汉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既兴奋又茫然的神情。
「从边度来的?」路边一个卖茶水的老者问。
「金边!」推车的年轻人头也不回,「高棉(柬埔寨)待不下去了,红毛到处抓人做工,听说这边太平,就来了!」
老者点了点头,指了指前面的路口:「往左拐,那边有个登记处。去了先领号牌,再搵个地方歇。现在人多,得排队。」
年轻人应了一声,推着车消失在人群里。
老者望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摇头是因为这几天来的人太多了,多到他这个在堤岸住了五十年的人都有点眼花缭乱。
点头则是觉得,这些新来的后生,每一个眼睛里都有一种光。
那种光他年轻的时候也有过,那是刚下南洋时,觉得只要能活下去丶能挣到钱,再苦再累也不怕的光。
「老豆,你睇紧乜?」旁边卖杂货的儿子问。
「睇人。」老者说,「睇咱们中国人。」
儿子觉得无趣,继续低头摆弄他的货。
老者也没再解释。
他只是想,如果当年那些从雷州丶从潮州丶从福建漂洋过海来的先人们,能看到今天这一幕,大概也会像他一样,忍不住想点头吧。
与此同时,海防港外,一艘从美国旧金山驶来的轮船正在靠岸。
这艘船和那些从南洋各地来的船不太一样。船上的人穿着西装,戴着礼帽,提着皮箱,箱子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洋行标签。他们走下舷梯时,码头上等着接人的几个本地华商,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的一个。
「柳南兄!」
被喊住的那个人转过身,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你是……阿辉?」
「是我!是我!」阿辉挤过人群,一把抓住来人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二十年了!你走的时候我才十五岁,你从旧金山写信回来说在那边开洗衣店,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我给你写信也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被称作柳南兄的中年人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我也以为我不会回来了。」他说。
阿辉愣了一下,没接话。
柳南抬起头,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修建的厂房,看了看码头上巡逻的北极星士兵,看了看那些扛着行李匆匆走过的年轻人,忽然问了一句:
「阿辉,你说,这边真的能待住吗?」
阿辉也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码头上,一面银色的北极星旗正在海风中猎猎飘扬。旗下,一个穿着深蓝色军装的年轻人正在给几个刚下船的移民指路。
「能。」阿辉说,
「我在这儿待了两年了。七八个月前,这边还在打仗,法国人的军舰就在外海。
现在呢?法国人跑了,死得到处都是,煤矿也开工了。
每天都有新船靠岸,每天都有新人下船,每个人脸上都兴奋极了。柳南兄,你比我见的世面多,你见过这样的场面吗?」
柳南沉默了。
他在旧金山见过华工被白人围攻,见过洗衣店被砸,后来不想加入帮派躲去了纽约,见过排华法案通过时同胞们绝望的眼神。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相信什麽希望了,所以当他在报纸上看到马尾海战的消息时,只是冷笑了一声——又是一个吹出来的「大捷」,过不了多久就该被洋人打回原形了。
但后来,消息越来越多。
法军投降了。
法国远东舰队覆灭了。
陈兆荣占领了马尾丶基隆丶海防。
法国人撤出安南了。
然后是那一封封来自南洋丶来自家乡的信,信里说的都是一件事:回来吧,这边有更好的路。
他还是不信。
他买了船票,不是为了回来,是为了亲眼看看,这到底是不是又一个骗局。
但现在,站在这个码头上,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想信了。
「走吧。」
阿辉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登记。晚上我家吃饭,我婆娘炖了鸡汤。」
柳南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艘从旧金山来的船。
船上还有人在往下走。
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行囊的年轻人。他们的脸上,有迷茫,有期待,有不安,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柳南二十年前也有过。
那东西,叫「从头再来」。
柳南沉默了很久。
码头上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阿辉站在旁边,也不催他,只是等着。
「阿辉,」柳南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你知道我们家之前很早就下南洋了吗?」
「是不是你阿爸那辈来的?」
「我阿爸那辈?」柳南摇了摇头,「我太公那辈就来了。道光二年,从潮州出海,先到暹罗,再到柬埔寨,最后在西贡落下脚。那会儿这边还叫嘉定,阮朝刚统一没多少年。」
阿辉愣了一下,没接话。
「太公是做生意的,」柳南继续说,
「一开始是小买卖,卖咸鱼丶卖盐丶卖布头。后来有了本钱,开始做米。再后来,在西贡开了碾米厂,雇了三十多个工人。那会儿西贡的华人,已经有好几万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你知道那会儿华人做生意要交多少税吗?」
阿辉摇了摇头。
「人头税,每人每年五两。营业税,按铺面大小算,最少的也要十两。船税,按吨位算,一艘能装三百石的米船,一年交二十两。还有过节费丶孝敬费丶自愿捐款……名目多到你数不清。」
柳南转过头看着阿辉,「可为什麽还要待着?因为能活。因为除了交税,阮朝的官不来找你麻烦。只要你不惹事,老老实实做生意,就能活。」
阿辉点了点头,这他懂。他父亲也是这麽过来的。
几百万人下南洋归根到底是为了什麽,不还是为了躲鞑子,讨口安稳饭吃。
「后来法国人来了,」
柳南的声音变得有些沉,「咸丰八年,先是占了西贡。同治元年,阮朝签了条约,割了嘉定丶定祥丶边和三省。那会儿我才七八岁,记不太清,只记得我阿爸连着好几天没睡着觉,天天跟几个做生意的叔伯关在屋里商量。后来他们商量出一个结果——走。」
「走?」
「走。」柳南说,「能走的都走了。有的回了潮州,有的去了暹罗,有的去了新加坡丶槟城。我阿爸也带着我们去了香港。可到了香港才发现,那边也一样,英国人的天下。英国人收的税不比法国人少,规矩不比法国人松。我阿爸熬了几年,最后还是回了西贡。」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回来的时候,西贡已经变样了。法国人修了码头丶铺了路丶盖了洋楼。街上到处是穿蓝制服的法兵,扛着枪走来走去。咱们华人的碾米厂还在,可要交的税翻了一倍。咱们华人的铺子还在,可要办的执照多了七八道。咱们华人还是能做生意,可那是法国人让你做的生意。」
阿辉皱了皱眉,想说点什麽,又咽了回去。
柳南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你不信?你问问你认识的下南洋的老人,当年法国人刚来的时候,是不是这麽说的?
只要你们听话,照常做生意,我们保护你们。」
他冷笑了一声,「保护了三十年,保护出什麽结果?华人交的税,比阮朝时候多了三倍;华人开的矿,一半被法国人占了;华人种的橡胶,只能卖给法国人的加工厂。这叫保护?」
阿辉沉默了。
「后来我就跑去了三藩,」柳南继续说,「你知道那边什麽样吗?」
阿辉摇了摇头。
「刚去的时候,修铁路。一万两千个华工,修了四年。铁路修好了,死了多少?几千人。剩下的人干什麽?开洗衣店丶开餐馆丶打零工。能挣到钱吗?能。可那是人家让你挣的。什麽时候不想让你挣了,就通过一个法案,说华人不能做这个丶华人不能做那个,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九爷在加州搞会党,搞斗争,我害怕,想尽一切办法入籍,想留在美国,就躲他们致公堂远远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可到头来,人家说我不是这儿的,我就不是这儿的。」
阿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麽也说不出来。
「阿辉,你说这边能待住。」他说,「我问你,法国人走了,能保证他们不回来吗?英国人丶荷兰人丶德国人,能保证他们不来吗?」
阿辉愣了一下,说:「不是有北极星舰队吗?不是打赢了吗?」
「打赢了这一次,能保证打赢下一次吗?」
柳南转过头,盯着他,「法国人来的时候,也是这麽想的。阮朝也打赢过,可最后呢?咱们华人在南洋待了三百年,三百年里换了多少个主子?西班牙人丶荷兰人丶英国人丶法国人,一个接一个来,一个接一个走。
咱们呢?咱们一直在。可咱们是什麽?是客。是人家地盘上的客。人家让你待,你就待着;人家不让你待,你就得走。」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沉:「我太公那辈,以为阮朝能待住。我阿爸那辈,以为法国人能合作。我这一辈,以为美国能容人。结果呢?一代一代,都在给人当客。一代一代,都在等着人家赏饭吃。」
阿辉沉默了。
「那你怎麽还是来了?」他问。
柳南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阿爸临终前说过一句话,」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说,咱们在南洋三代人了,见过的官比吃过的盐还多。阮朝的官丶法国人的官丶英国人的官,都一样。他们今天对你好,是因为用得着你;明天对你不好,是因为用不着你。可咱们呢?咱们从来没有自己的官。」
「咱们汉人的官,打走殖民者的官,为汉人谋天下的官。」
他转过头,望向那面飘扬的北极星旗。
阿辉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他想说什麽。
「可你不信能成。」阿辉说。
柳南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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