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土地的新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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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 「三百年了,」他说,「三百年里,咱们在南洋挣了多少钱?种了多少胡椒?开了多少矿?修了多少码头?可这些钱丶这些矿丶这些码头,最后是谁的?

    是阮朝的?是法国人的?是英国人的?什麽时候是咱们自己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疲惫:「我不信这里以后真的没有殖民者了。不是我不想信,是我不敢信。我怕信了,最后又是一场空。我怕信了,等到老了,又得收拾行李,再跑一回。」

    阿辉看着他,忽然想起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父亲说:「咱们在南洋,就像水上的浮萍,漂到哪儿是哪儿。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走。什麽时候能有根?不知道。也许这辈子都看不到。」

    可现在,父亲还在吗?如果在,看到这一幕,会怎麽说?

    阿辉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些日子,确实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柳南兄,」他说,「你说的那些,我不懂。我只知道,这三个月,码头上天天有人来。从马来亚来,从暹罗来,从缅甸来,从菲律宾来。他们来了,就不走了。你说他们傻吗?你说他们不知道有风险吗?」

    柳南没有说话。

    「我阿爸也说过跟你一样的话,」

    阿辉继续说,「他说,咱们华人在南洋,永远是客。可你知道吗?我阿爸说这话的时候,是十年前。那时候法国人还在,咱们谁也不敢想有一天法国人会走。可现在呢?」

    他指着远处那些正在搬运机器的苦力:「那些机器,是从新加坡运来的。你知道运来干什麽?建厂。谁建的?南洋的华人。谁投的钱?南洋的华人。谁管的厂?还是南洋的华人。」

    「九爷现在要修铁路,还要修海军基地,造大钢铁厂,这都是公开的,有钱就是股东,就是自己的。」

    他又指着那些正在登记的新移民:「那些人,从四面八方来。他们来干什麽?来找活路。为什麽来这儿找活路?因为这儿有咱们自己的人。因为在这儿,不用再看洋人的脸色。」

    他转过头,盯着柳南的眼睛:「柳南兄,你说这是不是不一样?」

    柳南沉默了。

    码头上,夕阳正在一点一点沉进海面。金色的光洒在那些扛着行李的人身上,洒在那些正在搭建的脚手架身上,洒在那面飘扬的北极星旗身上,把他们全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

    「也许吧。」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也许真的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可我得亲眼看看,才能信。」

    阿辉笑了。

    「你们这些读过书的,就是想得多。」

    「那就留下看。」他说,「反正你船票都买了,回不去了。」

    柳南愣了一下,也笑了。

    这一船又一船的,像他这样的所谓读过书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

    堤岸的福建会馆,这几天被临时改成了移民登记处。

    院子里排着长长的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队伍里有老有少,有穿短打的苦力,有穿长衫的商人,有穿西装的洋行买办,有带着孩子的妇人。他们操着各种各样的口音——广东话丶福建话丶潮州话丶客家话丶海南话,甚至还有几句带着英文腔的别扭中文。

    「下一个!」

    窗口里,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头也不抬地喊道。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递进去。

    年轻人接过纸,看了一眼:「从哪来的?」

    「马六甲。」

    「做什麽的?」

    「种树胶的。」老者说,「在那边种了三十年,给英国人干了三十年。英国人把我们的地收走了,说是要修铁路,给了点赔偿,就打发了。」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者的脸上刻满了风霜,眼神里却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疲惫后的平静。

    「想做什麽?」

    老者想了想,说:「还是种胶吧。听说这边有地,能分?」

    「能。」年轻人说,「按人头分。一家五口以下,每人五亩;五口以上,再加。头三年免税,第四年起按收成的一成交公。」

    老者愣了一下:「就这麽……分?」

    「就这麽分。」年轻人低下头,在纸上盖了一个章,「拿着这个,去农垦局报到。那边会有人带你们去看地。」

    老者接过那张纸,手微微颤抖。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儿子和孙子,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麽,却什麽也说不出来。

    儿子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阿爸,走吧。」

    老者点了点头,跟着儿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冲着那个窗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窗口里的年轻人没看见,他已经在喊下一个了。

    「下一个!」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走上前,从皮箱里取出厚厚一沓文件。

    「从哪来的?」

    「澳大利亚。」中年人说,「殖民地华人商会副会长。」

    年轻人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这个人的衣着举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怎麽称呼?」

    「免贵姓林,林文庆。」中年人笑了笑,「我是替商会来的。我们商会有二十七个会员,都想来这边投资。米厂丶糖厂丶橡胶园丶航运丶码头,什麽都能投。条件你们开,只要合理,我们就签。」

    年轻人愣了一下,第一次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您请稍等。」他说,「我这就去请人。」

    林文庆点了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

    太阳西斜的时候,海防港的码头上依然人来人往。

    一艘从新加坡来的轮船正在卸货。

    船上装的不是人,是机器——崭新的纺纱机丶碾米机丶印刷机,用木板钉成的箱子上印着「格拉斯哥制造」丶「汉堡制造」的字样,被码头苦力们喊着号子,一个一个地抬下来,装上车,运往城里正在修建的厂房。

    码头的尽头,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官员站在那里,望着这一切。

    他的头发已经被海风吹乱,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平静的满足。

    一个年轻人走到他身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轻声说:「今天的统计出来了。光海防这一个码头,今天靠岸的船就有四十七艘。下来的移民,登记在册的,一千三百多人。从新加坡来的那个商会,一口气签了十七份投资协议,总金额超过两百万两。」

    那个官员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又问:「您说……这能持续多久?」

    「你觉得呢?」

    年轻人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知道。人太多了,钱也太多了,我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官员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踏实是正常的。」他说,「因为你不懂丶因为你书读得太少。」

    年轻人愣了一下,立刻开始反驳:「我已经识了好多字了!算数一直都排在前列!」

    「你只是自卑太久,不信这片土地,真的能撑起这麽大的场面。」

    官员没有等他回答,抬起手,指向远处那些正在卸货的轮船,指向那些正在搭建的厂房,指向海平面上隐隐约约的山峦轮廓。

    「你知道咱们脚下这片土地,是什麽吗?」

    「是安南。」

    官员说,「红河平原,三千年冲积出来的米仓。阮朝的时候,光是西贡和堤岸,一年出口的米就有八十万石。八十万石,够一百万人吃一年。法国人来了之后,在西贡和堤岸建了九家机器碾米厂,最大的那家,一天能碾九百顺的米。九百顺是什麽概念?够装二十条船。」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是法国人建的。」

    「法国人建的,用的是谁的人?」官员看着他,「是咱们的人。碾米厂的机器是洋人的,可开机器的是华人,管帐的是华人,运米的是华人,买米的还是华人。法国人走了,机器还在,厂房还在,运河还在。那些在碾米厂干了十年二十年的老师傅,还在。」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知道广南省有什麽吗?」

    年轻人摇头。

    「让你多去夜校读书你不听!煤矿!」

    官员说,「会安附近那一带,一年能挖两万五千吨煤。两万五千吨,够咱们的舰队烧三年。以前法国人把煤运走,卖给他们的军舰丶他们的商船。

    现在呢?煤还在,挖煤的矿工还在。咱们自己的船,不用再去香港买英国人的高价煤了。」

    「现在,基隆的煤专门卖给商船,广南的鸿基煤矿卖给舰队,咱们光在南洋,加上兰芳,就有三处加煤站,够不够你用?」

    年轻人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官员又指向更远的地方,那是南方的方向。

    「还有顺化附近,有个地方叫顺乐峦。法国人在那儿留了一百二十座熔铁炉。一百二十座,每天能出一百二十磅铁块。那些铁炉子,是当年阮朝请法国技师建的,后来法国人撤了,炉子就空在那儿。现在,咱们的人正在检修。下个月,第一批安南自己炼的铁就能出来。」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发现自己什麽也说不出来。

    官员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金兰湾吗?」

    「知道。」年轻人说,「听说是很好的港口,九爷要修海军学校。」

    「是很好的深水港。」

    官员纠正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内港金兰,面积六十平方公里,水深能停万吨巨轮;外港平巴,水深二十多米,湾口宽四千米,口外水深三十米以上。知道这些数字代表着什麽吗?」

    年轻人摇头。

    「代表着咱们的舰队,从今往后不用再看英国人的脸色,不用再求着进香港的船坞。」

    官员说,「振华号撞沉杜佩雷号的时候,舰首变了形,得进干船坞修。香港的英国人愿意修,那是人家心情好,是人家算了帐觉得划算。可要是哪一天人家不划算了呢?要是哪一天英国人翻脸了呢?」

    「金兰湾,就是咱们自己的船坞。三十米的水深,十个万吨巨舰都能停。法国人当年只把它当补给站,那是他们一直陷入苦战,根本没时间测绘丶开发。」

    年轻人的眼睛越来越亮。

    「还有岘港。」

    官员继续说,「那是阮朝开国的龙兴之地,也是西洋商船最早落脚的地方。两百年前,荷兰人丶葡萄牙人丶英国人的船就在那儿停靠,用白银换咱们的丝绸丶瓷器丶香料。后来法国人占了,把岘港变成了他们的军港。现在呢?

    法国人走了,港口还在。从岘港出发,往北去海防,往南去西贡,往东去马尼拉丶去香港丶去新加坡,哪一条不是黄金水道?」

    他停顿了一下,让年轻人消化这些信息。

    「你刚才问我,能持续多久。」官员说,「我告诉你——三百年了。华人在安南做生意,三百年了。阮朝在的时候,咱们做;法国人在的时候,咱们也做;现在法国人走了,咱们还是做。可前两回,咱们是客。在人家地盘上,交人家的税,看人家的脸色。现在呢?」

    他抬起手,指向码头尽头那面正在降下的北极星旗。

    「现在是咱们自己的地盘了。」

    年轻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夕阳把那面旗帜染成了金色,旗上的银色星星在光里闪闪发亮。

    「他们有建立三百年的殖民秩序,咱们有三百年攒下来的生意网络。」

    官员说,「西贡的米厂丶堤岸的商铺丶海防的船行丶河内的布庄,哪一家不是华人开的?哪一家不是传了两三代人?以前这些铺子,得给法国人交税,得给阮朝的官孝敬,得提防着哪天洋人翻脸没收。现在呢?税交给谁?交给自己人。孝敬给谁?不用孝敬。提防谁?谁也不用提防。」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热意。

    「还有陆路。镇南关丶平而关丶水口关,从广西到越南的三条老路。

    以前走这些路的,是挑着茶叶丶布匹丶铁锅的华商,回来的时候带的是槟榔丶胡椒丶砂仁。一年有多少货?

    没人算得清。可有一条是清楚的——那条路,从来就没断过。战乱的时候走小路,太平的时候走大路,反正货得过去,生意得做。」

    年轻人忽然问:「咱们不是要在那里修铁路?」

    官员看了他一眼,笑了:「对,从河内到谅山,再从谅山到镇南关。

    咱们用它运什麽?运煤丶运米丶运机器丶运人。从海防上岸的机器,装上火车,三天就能到谅山,五天就能进广西。以前走陆路,肩挑背扛,一趟要走半个月。现在呢?」

    年轻人终于懂了。

    他望着那些正在卸货的轮船,望着那些正在登记的移民,望着那些聚在一起说话的商人,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不踏实」,好像有点多馀。

    「咱们华人下南洋三百年,即便是当猪当狗,也不是没有攒下来底子。」

    「现在,有地方用,有地方当土地的主子,

    有米丶有煤丶有铁丶有港口丶有铁路丶有商路丶有人。

    这就是新的未来。」

    他转过身,往城里走去。

    「走吧。」他说,「明天还有一堆事。金兰湾那边要派人去看,岘港的船坞要检修,还有会安的煤矿,得加派人手。」

    年轻人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码头。

    夕阳下,那些扛着行李的移民,那些推着车的苦力,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那些站在一起说话的商人——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

    他们都是华人。

    他们都来了。

    「记着,这不是做梦。这是三百年攒下来的命。」

    年轻人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该怎麽回答,只是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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