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夜话(1/2)
「九爷,」
金兰湾的工程主管张廷玉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急切,「金兰湾那边,德国人的工程队催得紧。一号船坞已经浇了一半,可他们说,如果咱们不立即把剩下的货款结清,下个月就要停工。」
陈九没有立即回答。
南洋总办事务处的沈葆义看了他一眼,替他把话接过去:「德国人那边,货款的事倒不必太急。克虏伯的人前两天来堤岸找我,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谈一笔新的军火订单——金兰湾要塞的岸防炮,他们想全吃。」
「全部都要?」张廷玉皱了皱眉,
「咱们不是已经和英国的阿姆斯特朗谈好了吗?四门240毫米炮,明年交货。」
「谈好了,没签死。」
沈葆义笑了笑,「英国人那边,最近态度有点微妙。自由党和保守党斗得很厉害。
保守党人,像迪斯累利那一路,把帝国扩张当作英国的荣耀,要修更多的船,占更多的地,控制更多的海峡。可自由党那边,格莱斯顿那帮人,越来越觉得帝国是个累赘——花钱养兵丶镇压叛乱丶和别国冲突,到头来,商人们赚的钱,还不够填军费的窟窿。
巴达维亚的荷兰人一直在跟他们嘀咕,说咱们的舰队迟早要威胁马六甲。伦敦那边有人信,有人不信。阿姆斯特朗的人嘴上不说,心里也在打鼓。
归根到底,英国的政体,是议会说了算,可议会被谁左右?是被伦敦城的商人,是被曼彻斯特的工厂主。他们关心什麽?不是英国旗子插了多少地方,是英镑能不能汇回来,货物能不能卖出去。
所以,只要咱们还能给他们提供大笔的利润,这件事就还有得谈。」
他转过头,犹豫了下开口:
「九爷,我一直跟英国人和荷兰人打交道,前几年又去了欧洲。我来给廷玉补充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南洋全图前。
「德国人,和英国人完全不同。英国是议会说了算,首相要看下院的脸色。德国呢?是皇帝说了算。老宰相俾斯麦去年刚被罢黜,现在的德国,是威廉二世一个人说了算。
德国人想要阳光下的地盘,这是他们新皇帝天天挂在嘴边的话。可他们来得晚,非洲已经被英法瓜分得差不多了,亚洲,除了纽几内亚那一点,什麽也没有。他们想要海军基地,想要加煤站,想要和英国平起平坐——可没地方了。
他们盯着咱们,不是因为喜欢咱们,是因为咱们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的手指点在图上金兰湾的位置。
「金兰湾,能停万吨巨舰。这是什麽?这是太平洋西岸最好的深水港之一。德国人的舰队要想在亚洲立足,要麽租大清的地盘,要麽租日本人的地盘,要麽——和咱们合作。
日本人那边,他们试过,没谈成。李鸿章那边,也试过,要价太高。现在咱们主动把金兰湾的工程交给他们,他们求之不得。
德国人做梦都想在这里插一脚。他们卖我们军舰丶修船坞丶派工程师,不是为了帮我们,是为了让他们自己的舰队,以后能名正言顺地进来。」
「可他们就不怕得罪英国人?」张廷玉问。
沈葆义笑了。
「你在英国留过学,应该比我清楚。英国人和德国人,这些年是什麽关系?」
张廷玉沉默了一会儿。
「明面上还是客气,底下已经较上劲了。」
「对。」沈葆义点点头,「较劲,还没撕破脸。英国人觉得德国人是暴发户,德国人觉得英国人老了。两边都在抢,抢非洲丶抢太平洋丶抢南美丶抢奥斯曼的铁路。咱们这点事,放在他们的大棋盘上,就是个边角的卒子——可这个卒子,放对了地方,能将军。」
「德国人现在需要咱们。不是因为咱们有多强,是因为咱们是唯一一个愿意跟他们做大批量订单的亚洲势力。日本人那边,伊藤博文那帮人嘴上客气,骨子里还是防着他们。清廷那边,李鸿章现在对美德充满戒心,更愿意和英国人打交道,换取英国人对他的支持。咱们呢?
咱们的船是大部分是德国人造的,咱们的炮是克虏伯的,咱们的工程师一半是德国人教的——他们觉得,咱们是自己人,他们的报纸上甚至说咱们是东方的普鲁士。」
「自己人?」
张廷玉的嘴角动了动,「生意场上,哪来的自己人。」
「所以是觉得。」
沈葆义加重了那个字,「他们甚至巴不得得罪英国人。德国人的算盘很清楚,只要他们的舰队强到一定程度,英国人就不敢轻易打他们,因为打起来,英国海军就算赢,也得伤筋动骨。这套理论,是他们那位海军大臣提尔皮茨想出来的。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导火索,英国人要动咱们,他们最开心。
他们需要我们在南洋的存在,去撬英国人的墙角。他们给我们最优惠的贷款,卖我们最好的克虏伯炮,派最顶尖的工程师,是因为我们越强,英国人就越难受,德国人就越有机会。甚至,他们不乏心里想着,这是为了未来的自己修的。
可一旦他们的目的达到——比如,真的在金兰湾站稳了脚。我们还有多少用处,那就难说了。至于以后……」
他没有说下去。
张廷玉忽然问:
「美国人呢?」
沈葆义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却没有喝。
「美国人……不一样。」
「怎麽不一样?」
「美国人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沈葆义斟酌着措辞,「他们冲着的是英国人。或者说,冲着的是整个旧世界的那套规矩。」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美国人觉得欧洲那套——殖民地丶势力范围丶关税壁垒丶海军竞赛。全是过时的玩意儿。他们要的是另一套:门户开放丶自由贸易丶让生意自己说话。」
「可他们自己不也有关税?」
「有。南北战争之后就没低过。」沈葆义点点头,「可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对外,他们想要的是所有人都把门打开,让他们进去做生意。英国人那一套帝国特惠,他们最恨。」
他把碗里的凉茶一口喝乾。
「到今年,美国的经济规模,恐怕已经是世界第一。可他们的海军,还排不到前五。他们有最长的铁路,最多的工厂,最先进的机器,可他们的军舰,打不过英国的一支分舰队。
所以他们才要门户开放,
门户开放这四个字,听着漂亮,其实是一个弱者用来对付强者的武器。
美国人的算盘是:既然我打不过你,那我就让所有人都把门打开,让生意自己说话。我货好,价低,船快,只要门开着,最后赢的一定是我。
所以美国人看咱们,和德国人看咱们,不是一回事。德国人把咱们当棋子,想在亚洲找个落脚的地方。美国人……美国人把咱们当刀子。」
「刀子?」
「对。捅开南洋的贸易封锁,看门户开放能不能在亚洲全面落地。咱们手里有港口,有船厂,有煤,有米,有几十万愿意干活的人。咱们对所有国家一视同仁,不收歧视性的关税。这不就是美国人想要的吗?
我举个例子。厦门的茶叶,在三十年以前,一半以上都运往美国。厦门的煤油,今年进口134万加仑,几乎全是美国的。美国人不需要费劲搞租界,不需要炮台,不需要侵略殖民,只需要一个公平竞争的市场——而这样的市场,他们自信自己绝对能赢。
「兰芳的成功已经让美国人喜出望外了!现在他们的商品大量往南洋倾销,英国人已经头痛无比。
他们要向全世界,尤其是向亚洲人证明:一个不受英法荷殖民体系束缚的地方,只要对所有人门户开放,就能繁荣。我们越成功,美国人的道理就越站得住脚,英国人的老规矩就越显得过时。
他不是支持我们强大,是支持我们存在。我们存在,他就有和平垄断世界的机会。
他们自诩是正义的象徵,看不起落后的殖民那一套。
只要我们在,他们的门户开放就有活生生的例证。至于我们会不会被英国人吃掉,会不会被德国人利用,会不会自己撑不下去——那不是美国人最关心的事。他只关心,你要什麽,我什麽都卖!
反正南洋的军事跟他们山高水远,扯不上关系。」
陈九一直没有说话。
张廷玉忽然问:「那英国人怎麽办?」
这一问,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九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英国人……最难办,也最好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西贡河。
「送你去在欧洲待了三年,你觉得英国人最怕什麽?」
沈葆义想了想,回答道:「怕我们?怕我们学日本人,把他们的生意抢了?」
「美国人和我们已经抢了他们很多了,英国人怕的是——有人把这片海的规矩改了。」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从马六甲到香港,从加尔各答到上海,每年通过的船,数以万计。英国的贸易,有四分之一要过这条水道。他们在新加坡修的港口丶船坞丶电报线,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每一艘船,都必须按他们的规矩走:在新加坡报关,用英镑结算,由伦敦的保险公司承保。这是无形的统治——不一定要出兵,不一定要占地,只要规矩是他们定的,钱就流进他们的口袋。
过去我们做生意的,只要在这片海上走,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从金兰湾到基隆,两千海里之间,我们说了算的地方,已经有五六个。他们的规矩,已经快要管不到我们头上了,甚至我们还和德国丶美国眉来眼去。」
「这个世界的秩序已经在变化了,拿着新手段新秩序的挑战者,远不止一个。」
「英国人怕的,就是这个。」
沈葆义的眼睛眯了起来。
「九爷的意思是……」
「他们在全球有多少敌人?德国人丶俄国人丶法国人丶美国人——哪一个不是盯着他们的地盘和霸权?
现在和我们全面开战,要花多少钱,南洋的贸易要停滞多少年?
他们这些敌人会不会趁机插手?
英国人愿意让我们活着,让我们壮大,甚至愿意帮我们修船丶卖我们军火。只要一条——我们承认,这片海的老大还是他们,在商业上对他们绝对的服从。」
张廷玉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成……不成……」
「不成什麽?」陈兆荣看着他。
「不成……二房。」张廷玉憋出这麽一句。
陈兆荣愣了一下,有些苦涩地笑了。
「二房?说得对,就是二房。英国人当正房,我们当二房。大事他们说了算,小事我们自己办。不撕破脸,不抢风头,上游他们赚,该孝敬的时候孝敬,该低头的时候低头。」
他顿了顿,笑容慢慢收起来:
「可二房也有二房的活法。
他们腾出手来,也迟早有对付我们的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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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一拨又一拨的客人,
书房清静了下来,只剩下一个意外来客。
陈九穿着一身深灰色呢绒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毛,眼窝深陷,像是一直没睡够觉。
对面,菲德尔·门多萨把自己陷在西洋沙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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