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夜话(2/2)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三件套,但领口松着,没系领结。
脸颊削瘦,眼袋发青,手里攥着一只喝空了的水晶杯,杯底还剩一圈威士忌的残渍。
两个人都没说话。
楼下传来叮叮当当的电车铃声——前年刚通车的山顶缆车,英国人管它叫「世界上最安全的交通工具」。
菲德尔刚来时特意坐了一趟,说是要看看从高处俯瞰陈九的「监狱」是什麽样子。
「你又瘦了。」
菲德尔把空杯子搁在茶几上,力道没控制好,磕出一声脆响,
「香港比我想的闷。」
「我在布勒内湾,至少能听见蒸汽锤响。这儿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安静有安静的好处。」
陈九的手揣在袖子里,「英国人盯着我,但香港是个自由港,更是个大鱼池,他们看得见我,我也看得见他们。总督府的晚宴我去,赛马会的包厢我有,滙丰的董事见了我点头。水清,就不好动。」
菲德尔哼了一声,没接话。
沉默半晌,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银质烟盒,抽出一根雪茄,咬了一口就叼在嘴里。
「今年三月,我儿子被送进伊顿了。」
他咬着雪茄,含混不清地说,「比阿特丽斯陪着,住在萨里郡的庄园里。庄园隔壁住着一位退休的陆军上校,每天早晚出来遛狗,顺便记下谁来了谁走了。我一年能见他们两次,圣诞节和复活节,每次三个钟头,专门有个情报官陪着。」
他终于找到火柴,划燃,点上雪茄,狠狠吸了一口。
「我儿子见了我,开头是父亲,结尾是上帝保佑女王。他才六岁。」
陈九没说话,只是伸手从书桌上拿起一叠信纸,递给菲德尔。
菲德尔接过来扫了一眼——是英文,抬头是加拿大太平洋铁路公司的信笺,落款是渥太华某位副部长的签名,措辞客气得滴水不漏,核心意思只有一个:鉴于公共利益考虑,贵公司参与横贯大陆铁路西段建设的特许经营权,需重新接受议会审核。
「你也拿到这个情报了?」
菲德尔把信纸扔回桌上。
「上个月收到的。」
陈九说,「怎麽没和我说?」
「去年就来了。」
菲德尔咬着雪茄,
「我让美国股东们写信给渥太华,摩根的人写的,洛克菲勒的人联署。信里说,如果特许经营权有问题,美国的投资者会重新评估对英属北美的一切投资。三个月后,那封信就遗失在某个部门的档案柜里,再也没人提起。?」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美国人不是帮我。他们只是不想让英国人独吞这块肉。
摩根的那个代表,去年在我董事会里拍了桌子——他说,门多萨先生,你记住,你的钱有一半来自纽约,你的船厂需要的钢材有一半来自宾夕法尼亚。英国人给你的,我们也能给;英国人拿走的,我们拿不回来,但可以让英国人也拿不到。」
陈九点了点头:「这就是你之前信里说的,用一头狼赶走另一头狼。」
「对。现在两头狼都在我门口蹲着。」
菲德尔又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在书房里弥漫开来,「美国人要控制权,英国人要我听话。我在中间站着,两头给我压力。」
窗外,一艘英国皇家海军的护卫舰正缓缓驶入港口,舰桥上的信号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你听说巴林银行的事了吗?」陈九忽然问。
菲德尔眼神一凛:「你也知道了?」
「伦敦来的邮件,昨天到的。」
陈九走到书桌前,打开一只黄铜锁的抽屉,取出一份摺叠的《泰晤士报》,递给菲德尔,「11月15号的消息。巴林兄弟向英格兰银行求救,负债将近两千一百万英镑,手里的阿根廷和乌拉圭债券成了废纸。伦敦城慌了。」
菲德尔接过报纸,快速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巴林。』第六强国』。去年还在满世界发债券,说阿根廷的小麦能喂饱整个欧洲,说乌拉圭的土地比英格兰还值钱。」
他把报纸拍在桌上,「现在呢?阿根廷闹革命,乌拉圭的银行关了门。伦敦那些伯爵侯爵,一夜之间发现自己投的钱变成了印着西班牙文的废纸。」
他盯着陈九,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光——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深沉的警觉。
「你的智囊团有给你分析报告吗?」
陈九慢慢坐回圈椅里,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英国人手里没钱了。」
他说,「意味着他们在南非跟布尔人较劲,在阿富汗跟俄国人对峙,在埃及盯着苏伊士运河——现在伦敦城自己的心脏出了毛病。未来几年,他们要收紧拳头,保住最要紧的地方。」
「什麽地方?」
「印度。还有通往印度的路。」
陈九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苏伊士丶亚丁丶锡兰丶新加坡丶香港。这些地方,一个子儿都不会少花。至于加拿大……」
他顿了顿,「那是个漂亮儿子,但离得太远,养起来太贵。只要你不闹出大乱子,他们暂时没力气收拾你。」
「这是个好机会,对于你我而言都是。」
菲德尔沉默着,把雪茄按灭在那只无辜的青花笔洗里。
「那你呢?」
他问,「你怎麽办?」
陈九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海港里的船开始亮起灯火。远处,九龙半岛的方向黑沉沉的,偶尔有几点渔火闪烁。
「今年春天,日本人在东京开了一次国会。」
陈九忽然说起不相干的事,「有个叫山县有朋的人,是他们的总理大臣,公开宣言。他说,国家要独立,光守住主权线不够,还要保护利益线。什麽叫利益线?
朝鲜丶中国东北丶台湾——那些他觉得跟日本安全紧密相关的地方。」
他转向菲德尔,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日本人现在开始造铁甲舰,从英国买,从法国买,自己也造。比大清买得更多,更舍得花钱,甚至举国借债。
他们的目标是哪?不是夏威夷,不是美国西岸。是朝鲜,是辽东,是台湾海峡。」
菲德尔皱起眉头:「你担心日本人?」
「我不只在担心日本人。」
陈九摇摇头,「我担心的是——英国人手头紧了,日本人在磨刀,清廷在北边跟俄国人扯皮,在南边跟法国人刚打完一仗。整个东亚,像一锅快烧开的水,盖子快压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和菲德尔并肩望着夜色中的维多利亚港。
「我在温哥华岛的那个地方——安定峡谷,你帮我藏着多少东西,我要你亲口跟我说,」
菲德尔沉默片刻,压低声音:「四条船,一千七百吨,钢壳,主机是格拉斯哥造的,炮是克虏伯的,藏在最深的那个船坞里。还有两艘三千吨已经下水的巡洋舰。
至少五百个最熟练的华人机工,五百个海军军官,都是从安定峡谷的海军学校里挑出来的。另外,在金兰湾,有三艘船在今年已经陆续过去了,一艘四千七百吨的,比极光号更快。」
陈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又一阵沉默。
菲德尔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我有时候想,我们两个,算什麽人呢?」
陈九侧过脸看他。
菲德苦笑一声,「你是华人,在美国待过,在香港落脚,替英国人的洋行做过事,又跟我这个混血儿合夥在北边折腾。」
菲德尔望着海港里那艘英国军舰的轮廓,「我是西班牙佬的私生子,我妈是华人洗衣妇,我偷了个撒丁岛的死人名字,骗了英国贵族,娶了人家的女儿,现在儿子被当成人质,老婆被软禁,自己每天被情报处的野狗盯着——我到底算什麽?英国人?美国人?还是那个从来没回去过的祖国的人?」
陈九沉默了很久。
「我二十二岁从新会坐船去旧金山,打过爱尔兰人,打过自己人,到处做生意,混到致公堂里面,攒了点名声。再后来……」
他顿了顿,「再后来,有人叫我九哥,有人叫我陈先生,英国人写公文称我』本埠华商』,私底下叫我海盗,军阀,大清恨我入骨,美国领事馆的档案里记着Chinese merchant, respectable,致公堂现在甚至是完全合法注册的商业组织。」
他转过身,面对菲德尔。
「你我都是乱世一根草,长得茁壮些,就得有被连根拔起的觉悟。」
菲德尔看着他,那双凹陷的眼睛里有什麽东西动了一下。
「你那个下个计划,」菲德尔低声问,「到底什麽时候来?我快被逼疯了,每天都想着解脱。」
陈九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书桌前,拉开一个暗格,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封信,信封上盖着日本的邮戳,字迹陌生。
「今年秋天,有个从日本来的年轻人,托人带信给我。」
他把信递给菲德尔,「他说他叫孙文,在我夫人的香港医学院读书,明年毕业。他说想见我,谈谈一些事。」
菲德尔接过信,扫了一眼,抬起头:「你见了?」
「还没有。「陈九把信收回去,放回暗格,「我让人告诉他,等毕业以后再说。」
「为什麽等?」
「巴林银行刚倒,英国人正高度紧张,新加坡丶香港不能乱,远东的利益不能断。
日本人刚亮出利益线,大清还在拼命维持它那套过时的规矩,宗藩体系摇摇欲坠,中兴大臣陆续去世。这个时候,水太浑,看不清谁在对面。」
他顿了顿,语气里第一次露出一丝疲惫:
「很多人我快压不住了,年轻的军官需要战功,年纪大的想重开山河。阿昌叔前两天写信给我,他不想等了,快老死了,滇桂不日就要风云起陆,他联络了哥老会一起发动,让我在安南给他维持好后勤通道,还希望我在广州一起发动策应。」
菲德尔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点了点头,转身拿起那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陈九倒了一杯。
「安南的工业基础还没打好,台湾还在砸钱搞建设,我这里,内部也矛盾重重,有人倾向于成立南洋联邦合众国,拉着兰芳丶亚齐苏丹国,安南一起。做一个华人主导丶吸纳土着精英丶以现代化工业-军事集团为核心丶开放贸易的复合型国家实体。
有人求稳,私下见我,跟我说,眼下一个以北极星舰队为武力核心丶以马尾-基隆-海防-金兰湾为工业基地丶以安南丶台湾和兰芳为人口基本盘丶并获得南洋华人广泛支持的事实国家已经诞生。它缺的只是一个正式的联邦名号和外部承认。
甚至他们吵到会上,说要保持军事威慑丶工业增长和政治稳定,不必着急撕破脸,想争取发展时间。
还有人提,湘军明面上的领袖曾国荃,曾纪泽,湘军水师名将彭玉麟丶杨岳斌身死,想让我秘密回国,肢解大清,想直接吞下大清的东南,进而全面北伐。」
「那你想怎麽办?」
菲德尔眉头紧皱,举起杯,
陈九没说话,只是接过酒杯,两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很轻,在寂静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色愈发深沉。
夜色里,是这个时代四处弥漫的丶山雨欲来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