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北洋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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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绪十六年五月初三,朝鲜王京汉城,大雨。

    雨水顺着南山斜坡倾泻而下,在贞洞街道两旁的石砌水沟里汇成浊流,裹挟着马粪和落叶,一路向北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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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处的北汉山隐没在雨幕之中,只剩下模糊的黛青色轮廓。

    袁世凯站在南山官邸的二层轩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天津送来的密信。

    「……赵太妃之薨,礼部已议定遣使赐祭。朝鲜若敢改易郊迎旧制,断不可允。此非礼仪小事,乃名分所系。各国公使皆在汉城,若失此礼,则数年经营,付诸东流。切切。」

    他将这份李鸿章的手书凑近烛台,看着火舌舔舐纸张,直到最后一角化为灰烬落下。

    窗外雨声如沸,但他听得见隔壁厢房里唐绍仪与刘永庆争论的声音——唐绍仪主张对朝鲜礼曹的「改路之请」寸步不让,刘永庆则担心逼迫太甚会生变故。

    渐渐的,争论声停了。

    片刻之后,轻轻的叩门声响起,唐绍仪进来了。

    这个香山出身的年轻人今年不过三十岁,神情里总带着一种读书人少有的精干。

    在美国待了八年,本身骄傲,却偏偏在袁世凯手下学会了官场上的察言观色。

    「慰帅,朝鲜礼曹那边又来人了。」

    唐绍仪站在门槛内,没有迈步进来,「他们咬死不放,说赵太妃丧礼是朝鲜内政,钦使队伍改由马山浦上岸,不过是为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为了方便。」

    「方便?」袁世凯转过身来。

    他今年三十二岁,这是他在朝鲜的第八个年头。

    二十二岁时随吴长庆渡海而来,彼时不过是一个庆军营务处的会办,跟在吴长庆马后跑腿传令。

    如今吴长庆已死六年,他却成了「驻扎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三品道员,挂着钦差的名头,在这汉城里,朝鲜高宗和他的臣僚们见了他,也得称一声大人。

    他走到唐绍仪面前,

    「他们是想让各国公使看看,大清的钦使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从后门上岸,不敢走汉江,不敢进崇礼门,不敢行郊迎礼。」

    「少川,你说说,这叫方便,还是叫体面?」

    唐绍仪没有回答。他知道袁世凯不需要他的回答。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一次进来的是刘永庆。他是袁世凯的表弟,河南项城同乡,很早就跟在袁世凯身边,如今是袁世凯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他比唐绍仪年轻两岁,但神情里更多几分世故。

    「朝鲜那边的说法是,如果钦使队伍非要走汉江,非要行郊迎礼,他们就』称病不郊』。」

    刘永庆皱着眉头,「闵妃那边透出来的口风,这次是铁了心要改规矩。」

    袁世凯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延年,」他叫着刘永庆的字,「你记得甲申那年的事吗?」

    刘永庆一怔,随即点头:「记得。」

    「那年金玉均丶朴泳孝那帮开化党,勾结日本人,占了王宫,杀了大臣,说要独立,要改革。」

    他走到墙边,抬手拨了拨墙上挂着的那柄腰刀。

    「还有,那年,在旧金山资助你们的那位九爷,大破法国舰队,割据安南,成一方诸侯。

    彼时,我亲率清军及朝鲜新军攻入王宫,救出被开化党劫持的朝鲜国王,处决了政变首领洪英植等人。开化党的三日天下就此终结。」

    「那时候我就明白一个道理,」

    他转过身,看着唐绍仪和刘永庆,

    「杀得血流成河,方为人上人。」

    「在这一点上,我远不如那位金山九。」

    「少川,你可曾后悔过,没有像你那些同学一样在他身边大展拳脚?我可是听说有不少人在南洋已经扬名立万。」

    唐绍仪拱了拱手,并不说话。

    袁世凯重新走回窗前,背对着两人,望着窗外的雨。

    「去告诉礼曹的人,就说我说的——郊迎礼,三跪九叩,一样不能少。钦使队伍走汉江,进崇礼门,在敦化门前接诏书。至于他们称不称病,」

    他停顿了一下,「那是他们的事。但病可以称,礼不能不接。不接,就是抗旨。抗旨,就是叛!」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唐绍仪和刘永庆同时感到脊背一凛。

    唐绍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麽,却被刘永庆拉了一下袖子。

    两人对视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袁世凯仍然站在窗前,望着雨幕中模糊的王宫轮廓。

    那里头住着的国王,名叫李熙,年纪比他还小几岁。

    他随吴长庆第一次进景福宫时,那位年轻的国王正被自己的父亲大院君压制得喘不过气来。后来大院君被他带兵押解到天津,国王松了一口气,感激涕零。再后来国王娶了闵妃,闵妃掌了权,开始跟日本暗通款曲。再再后来,他杀了开化党,闵妃又感激涕零。

    一群首鼠两端之辈,小国的悲哀。

    「名分。」他轻声重复着李鸿章信中的这个词。

    他明白李鸿章为什麽如此看重这场丧礼上的「郊迎礼」。

    那些住在汉城的各国公使们,眼睛都盯着呢。英国人丶美国人丶俄国人丶日本人——他们每天都盼着大清和朝鲜之间出点什麽事,好证明那个延续了两百多年的宗藩关系已经名存实亡。

    他更明白自己为什麽如此在意这件事。

    他在朝鲜这麽多年,从一个跑腿的营务处会办做到三品钦差,靠的是什麽?靠的就是让李鸿章相信,有他袁世凯在,朝鲜就翻不了天。如果连一场丧礼的礼仪都压不住,那些在总理衙门和军机处盯着他位子的人,会怎麽说?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信纸,提起笔,蘸饱墨,开始给李鸿章写回信。

    「中堂大人钧鉴:顷奉手谕,谨悉一切。朝鲜赵太妃丧礼一事,已有成议。据探,闵妃等本欲藉此更张,以图自主之实。然职道已严饬朝鲜礼曹,必须遵照旧制……」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笔。

    窗外的雨声小了些。他抬起头,看见远处的北汉山山顶露出一角青天,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山脊的松林上,明灭不定。

    刚到朝鲜的时候,这里的一切都那麽陌生——听不懂的话,吃不惯的泡菜,见面就跪的官员。那时他想的是,什麽时候能熬出个头,回国内谋个实缺,好光宗耀祖。

    如今他却发现,自己已经深陷泥潭,越想证明自己,就越得作为朝廷的体面,能办事的大臣扎在这里。

    不是不想回去,是不能回去。他在朝鲜八年,得罪的人太多了。国内那些言官,早就给他起了各种外号——狂妄丶跋扈丶擅权。

    如果不是李鸿章压着,那些弹劾的摺子早就把他送进大牢了。

    所以他没有退路。只能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走到李鸿章满意,走到朝廷放心,走到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不得不闭嘴。

    他把毛笔搁在砚台上,站起身,又走到墙边,伸手取下那柄腰刀。

    刀出鞘,寒光凛冽。刀身上隐隐有几处暗红色的痕迹,甲申年杀开化党时留下的。

    那年他二十五岁,提刀杀进王宫时,满脑子想的是:若这一仗打输了,他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如今他三十二岁,不用再亲自提刀上阵了。

    但他知道,有些仗,比提刀杀人更难打。

    官场掌权之路,难于登天。

    ——————————————

    五月十二日,朝鲜礼曹判书金允植亲自登门,求见袁世凯。

    袁世凯在花厅里接待了他。花厅不大,陈设也简朴——几张太师椅,一张八仙桌,墙上挂着一幅不知哪个书生的山水画。

    但在这汉城里,能进这个花厅的朝鲜官员屈指可数。金允植算是一个。

    金允植今年五十多岁,是朝鲜的老臣,曾多次出使清朝,与李鸿章丶张之洞都有过诗文唱和。他学问好,办事也老成,在朝鲜朝野都有声望。袁世凯对他还算客气。

    两人分宾主落座,茶过三巡,金允植开口了。

    「袁大人,下官此来,还是为了郊迎礼一事。」

    他的汉语说得极好,字正腔圆,甚至还带着几分北京口音,「国王陛下的意思,实在是……」

    「实在是」什麽,他没有说下去。

    袁世凯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没有接话。

    金允植沉默了片刻,换了一个角度:「大人有所不知,如今汉城各国公使都在,日本公使近藤真锄更是日日进宫,与陛下……」

    「与陛下什麽?」袁世凯放下茶碗,抬起眼皮看他。

    金允植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声音低了下去:「与陛下说,朝鲜若事事听命于清国,便算不得独立之国。」

    「独立?」袁世凯忽然笑了一声,「允植兄,你在北京待过,见过总理衙门,见过军机处。你告诉我,什麽叫独立?」

    金允植没有回答。

    袁世凯站起身,背着手在花厅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他。

    「允植兄,我不跟你绕弯子。你回去告诉国王,郊迎礼不是我要争的,是体制要争的。礼部已经议定,钦使已经出发,不出半月就要到汉城。如果到时候汉城城门紧闭,朝鲜百官不郊,国王不迎,那会发生什麽,你知道吗?」

    金允植抬起头,看着他。

    袁世凯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地说:「到那时候,各国公使会看见,朝鲜国王不接大清皇帝的诏书。这就是抗旨,会有兵祸的。」

    「兵」字一出口,金允植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只发出一声叹息。

    袁世凯放下茶碗,语气缓和了些:「允植兄,你我相交多年,我不愿意走到那一步。你也不愿意,对不对?」

    金允植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就好。」袁世凯站起身,走到金允植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告诉国王,郊迎礼照旧,三跪九叩照旧。至于日本公使那边说什麽,那是他的事。朝鲜的事,还轮不到日本人说了算。」

    金允植站起身,向袁世凯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欲言又止。

    袁世凯看着他,没有催促。

    金允植终于开口:「袁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大人如此坚持,为的是大清,还是为自己?」

    花厅里静了片刻。

    袁世凯看着他,忽然笑了。

    「允植兄,」他说,「大清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吗?」

    金允植凝视他片刻,再次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袁世凯站在花厅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唐绍仪。

    「慰帅,」唐绍仪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金允植这一去,只怕闵妃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袁世凯没有回头:「我知道。」

    「那……」

    「少川,」袁世凯忽然打断他,「你去准备一下,明天我要见一个人。」

    唐绍仪一怔:「谁?」

    袁世凯转过头,看着他,一字一顿:「美国公使。」

    ——————————————————

    第二天下午,袁世凯在南山官邸会见了美国驻朝公使赫伯特。

    赫伯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一部修剪整齐的络腮胡子,说话时总带着一种商人式的精明。他在朝鲜待了三年,跟袁世凯打过不少交道。

    他知道眼前这个中国官员不好对付,但也没有料到对方会主动约见自己。

    「袁大人,」赫伯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还算流利的汉语说,「您今天约我来,是为了赵太妃丧礼的事?」

    袁世凯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赫伯特先生,您在朝鲜待了三年,您觉得,朝鲜是个什麽样的国家?」

    赫伯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

    「那就换个问题。」袁世凯拿起桌上的茶壶,替赫伯特续了茶,「您觉得,朝鲜应该是个什麽样的国家?」

    赫伯特看着他,没有接话。

    袁世凯放下茶壶,语气依旧平和:「您是美国人,讲的是生意。那咱们就谈生意。朝鲜这几年,想跟各国通商,想学西洋的玩意儿,想自主,对不对?」

    赫伯特点了点头。

    「可是,」袁世凯话锋一转,「朝鲜要通商,要学东西,要自主,得先有个安稳的局面对不对?如果今天日本兵进来,明天俄国船靠岸,后天大清也不得不派兵——三天两头打仗,这生意还怎麽做?」

    赫伯特沉吟不语。

    袁世凯向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说:「赫伯特先生,我可以告诉你一句实话——大清不希望朝鲜乱。朝鲜乱了,对谁都没好处。日本想趁乱占便宜,俄国也想,你们美国呢?你们要的是通商,不是打仗。对不对?」

    赫伯特点了点头,神色里多了几分认真。

    「所以,」袁世凯靠回椅背,语气重新变得平和,「郊迎礼这件事,看起来是小事,其实是大事。您明白我的意思吗?在通商这件事上,不止是那位,我也能在权责之内,留一些方便。」

    赫伯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袁大人,」他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他站起身,向袁世凯伸出手。

    袁世凯也站起身,握住他的手。

    「赫伯特先生,」他说,「改天有空,再来喝茶。」

    五月二十日,清朝钦使抵达汉城。

    那天天气晴好,汉江上波光粼粼,两岸杨柳依依。朝鲜百官在汉江码头跪迎,国王李熙率群臣在崇礼门外行郊迎礼,三跪九叩,一切如仪。

    袁世凯站在百官队列之中,看着钦使捧着诏书,在鼓乐声中缓缓走进崇礼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微微眯着眼睛,似乎在数着什麽。

    人群里,他看见朝鲜礼曹判书金允植的神情复杂,看见闵妃的兄长闵泳翊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愤,也看见远处山坡上几个西洋人模样的身影——那应该是各国公使的随员,站在那里远远地看。

    「慰帅,」身后传来刘永庆的低语,「日本公使那边……据说昨天气得摔了杯子。」

    袁世凯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刘永庆压低声音说,「北洋那边来了信,说是……」

    「晚上再说。」袁世凯打断他。

    刘永庆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仪式还在继续。阳光照在崇礼门的城楼上,照在那些穿着各色官服的朝鲜官员身上,照在钦使队伍的旗帜和伞盖之上。

    十年了......

    项城?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但已经十几年没回去过了。

    天津?那是他第一次领兵的地方,但他在那里待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到一年。

    北京?那是他述职的地方,每次都是匆匆来去,连胡同都认不全。

    只有汉城,他住了八年。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城门,每一处王宫,他都走过无数次。他知道哪条巷子里的酱汤最好喝,哪个官员家里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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