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北洋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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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心事,哪家商号跟日本人有往来。

    他在这里从一个跑腿的会办变成了「袁大人」,变成了事实上的监国。在这里从一介布衣变成了三品道员。在这里学会了官场的进退丶权谋的运用丶说话的轻重。

    可这里终究不是他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他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北汉山的剪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什麽时候,才能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不是替别人看着的地方,而是自己说了算的地方。

    像那个传闻中霸道无边的金山九一样?安南的阮朝皇帝在此人手中随意拿捏,好不风光,更是被南洋过来的商人吹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而自己呢?还仰人鼻息,对着这个大清战战兢兢。

    有军就有权,有权就有钱….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仪式结束了。钦使被迎进景福宫,朝鲜百官鱼贯而随。袁世凯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走吧。」他说。

    他翻身上马,带着刘永庆丶唐绍仪等人,缓缓向南山官邸行去。

    路过贞洞时,他看见街角站着几个人,穿着西服,戴着高帽,正在朝这边张望。那是日本公使馆的人。

    他勒住马,朝那边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也看着他。

    片刻之后,他轻轻一夹马腹,继续前行。

    ————————————————

    六月初。

    赵太妃的丧礼尘埃落定,清军列队示威的硝烟早已散尽,各国公使的目光也暂时从这偏隅小国收回。

    袁世凯站在南山官邸的庭院里,吩咐下去:「请他们几个过来,便饭,别惊动人。」

    人来得很齐。

    刘永庆先到丶唐绍仪随后,吴长纯穿着便服,腰杆挺得笔直,坐下时膝盖不自觉地并拢,还是当年在军营里的规矩。

    吴凤岭最后一个进门,侧着身子,习惯性地站在靠门的位置,他从小在袁家长大,当差听唤留下的根。

    袁世凯抬了抬下巴:「凤岭,坐进来。这儿不是签押房。」

    酒是绍兴酒,菜是简单的几样卤味和朝鲜泡菜。

    袁世凯先举杯,敬了大家一杯,算是为这段日子的劳累道乏。

    几杯酒落肚,气氛松泛了些。刘永庆放下筷子,笑着说:「慰帅,这次赵太妃的事,办得真叫漂亮。您是没瞧见日本公使大鸟那天的脸色,跟吞了只活苍蝇似的。咱们那队兵往王宫门口一站,枪栓一拉,什麽规矩不规矩,全给镇住了。」

    唐绍仪却微微摇头,接口道:「延年兄,话不能这麽说。镇得住一时,镇不住一世。这次是丧礼,是礼节,咱们占着』天朝上邦』的名分,日本人和各国公使才捏着鼻子认了。

    若是换个由头,只怕没那麽容易。西洋人讲的是条约,是实力,不是虚名。」

    吴长纯闷声说:「少川说得在理。可咱们在朝鲜,靠的就是这点虚名。没这点名分和大帅的兵撑着,朝鲜人早翻脸了。」

    袁世凯一直没吭声,听着他们争论。他手里转着酒杯,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痕,忽然开口,

    「咱们这麽苦撑着,替大清朝守着这个难看的体面,究竟是给谁看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接话。

    「北京那些王爷丶军机大臣啊……」

    袁世凯低着头,声音低沉,「给他们看看,咱们这些不是科举正途出身的人,也能办成他们办不成的事。」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斟酒。

    「咱们不是科举出身,不是世家子弟,在那些老爷们眼里,咱们是土包子,是泥腿子,是只能干活丶不能说话的家奴。」

    刘永庆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

    袁世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少川说西洋人讲实力,这话对。可实力是什麽?是你有多少兵,多少炮,多少银子?是,也不是。」

    他放下酒杯,声音忽然放得很慢。

    「实力,是有人愿意跟着你干。是你倒了,他们没饭吃。是他们倒了,你给他们兜底。」

    「南洋的百姓为什麽支持那个金山九,不就是这个道理?」

    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近来他提及此人越来越多。

    袁世凯没有看他们,眼睛盯着杯子里剩下的那点酒,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这些年,没别的想头,就想着一件事——咱们这些人,能不能有一条自己的路走?不靠祖宗荫庇,不靠科举正途,不靠溜须拍马,就靠真刀真枪干出来的本事,在这世道上,堂堂正正地站住了。」

    「别人能在南洋做成的事,咱们为何不能?」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

    「中堂大人……太过于求稳。」

    袁世凯重复了一遍求稳这两个字,像是咀嚼着什麽苦涩的东西。

    「我给他上了两道策。上策,趁着朝鲜内乱未平丶日本还不敢撕破脸丶列强还没来得及把手伸进来,咱们索性把朝鲜收了,设为行省。这事要办,就得快,就得狠,就得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朝鲜半岛的位置。

    「这儿,离山东最近的地方,海路不过一夜。元朝设过征东行省,明朝设过铁岭卫,咱们大清为什麽就不能设个行省?不管朝鲜认不认,先带兵强行把朝鲜收了,日本还想西进?除非明着打,否则是做梦。」

    唐绍仪听着,点了点头:「慰帅这话,我在美国时也想过。列强争的地方,往往是谁先站稳了,谁就占了先手。」

    「可中堂不听。」

    袁世凯转过身,走回书案边,「他嫌我这策太急,怕惹出大乱子。那我就给他个不急的——下策。」

    他重新坐下,把桌上的茶盏往旁边一推,

    「朝鲜这地方,咱们守不住,日本也吞不下。为什麽?因为有俄国,有英国,有美国,有德国,有法国。谁想独吞,别人就一块儿上。那好,咱们乾脆把门全打开,约上英美德法俄日意,七国一块儿保朝鲜。」

    唐绍仪眼睛一亮,忍不住接口道:「像兰芳一样。」

    「对。」袁世凯抬起头看着他,「少川,你应当更清楚。兰芳没有朝鲜这里复杂,但是朝鲜,需要这些虎视眈眈的七国一块儿,谁也不敢动手,谁动手就是打七个。

    朝鲜稳了,日本被拴住了,咱们腾出手来办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忽然放低了声音:「这才是我的本意。」

    唐绍仪愣了一愣,似乎没听明白。

    袁世凯却没有再解释。

    「少川,」他看向唐绍仪,

    「咱们在朝鲜这些年,你觉得,是在替谁办事?」

    唐绍仪想了想,谨慎地说:「替朝廷,替中堂。」

    「替朝廷?」

    袁世凯转过身,看着他,「朝廷在哪儿?在北京。北京那帮老爷,见过日本兵吗?见过俄国人的炮舰吗?知道朝鲜这地方一天能变几回天吗?」

    「咱们在这儿,一不靠朝廷的饷,二不靠朝廷的兵。靠的是什麽?靠的是李中堂的信任,靠的是咱们自己提着脑袋干出来的局面。可李中堂今年六十七了,他能撑多久?他要是倒了,咱们怎麽办?」

    几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这话,袁世凯从没跟他们明着说过。

    「我上这两道策,不是为了朝鲜,是为了咱们自己。」

    「我在朝鲜待了这麽多年。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将来怎麽办?朝鲜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日本人在旁边盯着,俄国人在北边等着,朝鲜人自己也三心二意,都是一群墙头草,说不定什麽时候就把咱们卖了。早晚有一天,这儿得出大事。」

    他顿了顿,看着唐绍仪的眼睛。

    「到那时候,咱们得有一条退路。不,不是退路,是出路。」

    唐绍仪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慰帅说的出路,是……」

    「练兵。」

    袁世凯斩钉截铁地说,「回国内,找个机会,练一支新军,不是朝鲜新军,是咱们自己的。德国人的操典,英国人的枪炮,日本人的军纪——把这些全捏到一块儿,练出一支能打的兵。」

    「他金山九为什麽成了坐地虎,谁也不敢动?他手里有兵!有军校,他的兵能打得荷兰人,法国人头都抬不起来,不都是练的新军?」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还有,李中堂当年靠淮军起家,淮军靠的是什麽?洋枪洋炮,新式操练。可淮军老了,不中用了。甲申年我在朝鲜打日本人,靠的还是当年那点老底子。可那点底子,打一次行,打两次行,打三次呢?」

    他停下来,看着唐绍仪。

    「少川,你说,要是咱们手里有这样一支部队,三万人,哪怕一万人,全听咱们的,洋枪洋炮,新式操练。到那时候,朝廷用不用咱们?李中堂看不看得起咱们?北京那帮老爷,还敢不敢拿正眼瞧咱们?」

    唐绍仪沉默了很久。

    在美国时,那些洋人军官,穿着笔挺的制服,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街上,所有人都让路。而他回国后第一次见淮军,那些老兵油子,歪戴着帽子,斜挎着枪,看见洋人就跟看见鬼似的。

    他忽然明白袁世凯这些年一直在想什麽了。

    可朝廷会同意吗?慈禧挪用的海军的预算修园子,足足上千万两,修缮中海丶南海丶北海,还有,听说这清漪园(颐和园)都要完工了。

    一千多万两,能买多少船,多少炮?

    这些事,朝廷上下谁不心知肚明?

    因为军机首辅恭亲王奕欣在1884年前后被慈禧打压失势,李鸿章没了靠山,再加上被金山九牵连,在朝中几乎一落千丈,为了与主子搞好关系,这位中堂大人,亲自催着各地督抚,以「海军」名义筹款,让大家踊跃报效,为园子筹款丶采购丶催办。

    可这些他们又能说什麽呢?

    若是中堂倒了,北洋水军还有谁能照拂,真的让陈九这个窃国大盗来吗?

    醇亲王奕譞(光绪生父)为了促成儿子亲政丶让慈禧尽早退休,主动配合,李鸿章为了保住官位,也主动配合,各地督抚心领神会,这是巴结慈禧的机会,踊跃搜刮。京城言官集体沉默。

    还能如何?

    唐绍仪抬起茶杯,掩饰了自己的神色。

    或许,当时自己收到书信就该果断下南洋呢?

    ——————————————————

    袁世凯也有些落寞,缓了一下接着说,「我在朝鲜,看着日本人一步步走过来。明治维新那年,他们还顾不上这边。后来废藩置县,整顿内政,攒了几年力气。再后来——」

    「光绪元年,他们用军舰逼着朝鲜签了《江华条约》,第一条就写明朝鲜为自主之邦。他们要砍断咱们和朝鲜的宗藩关系。可他们不敢直说。

    自主之邦四个字,听着是抬举朝鲜,实际上是给自己占法理——朝鲜既然自主,那将来有什麽事,他们就可以绕过咱们,直接跟朝鲜交涉。」

    「日本这地方,人多地少,要什麽没什麽。煤,铁,粮食,棉花,哪样不缺?明治维新十几年,修铁路丶办工厂丶练新军,银子从哪里来?还不是从老百姓身上刮。可老百姓能有多少油水?刮完了,怎麽办?」

    他看着唐绍仪。

    「他们得往外走。往外走,第一脚踩哪儿?」

    唐绍仪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朝鲜,这是地理位置决定,也是大清的虚弱导致的。

    「甲申年的事,那回他们动作多快——金玉均那边刚动手,日本公使就带着兵冲进王宫。要不是咱们反应快,朝鲜这会儿已经是日本人的天下了。」

    「那件事之后,李中堂跟他们在天津签了个条约。今后朝鲜若有变乱,中日两国或一国要派兵,须先行文知照对方。」

    袁世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李中堂以为这是个约束——以后咱们派兵,得告诉他们;他们派兵,也得告诉咱们。两下里互相看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现如今,要真打起来,谁还顾忌面子?」

    「或者你们想过没有,这条款反过来怎麽用?」

    袁世凯看着众人,一字一顿:「他们要是想派兵,只消等着咱们先派。咱们一动,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着动。」

    刘永庆苦涩点头,「是,日本人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你们知道日本人现在有多少船,多少兵?」

    袁世凯站起身,走到书案边,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几人传阅。

    「这是我让人零零碎碎攒下的。你们都看看。」

    唐绍仪接过来,借着烛光仔细看。纸上密密地记着粗略的数字——军舰多少艘,吨位多少,炮多少门,陆军多少师团……

    他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是……」

    「这是日本今年最新的海军预算。」

    袁世凯说,「他们去年买了英国的两艘快船,三千七百吨,航速十九节。咱们北洋水师最快的船,多少节?那个所谓南洋无敌的北极星舰队,最快的多少节?」

    唐绍仪没回答。他知道答案——北洋的十五节,北极星的十七节。

    袁世凯从他手里拿回那张纸,折好,放回书案上。

    「不止这些。他们还在建新船,还在练新兵,还在往朝鲜派探子。这些年,朝鲜各地忽然冒出来那麽多日本商人丶日本医生丶日本和尚,你以为是真来做生意的?」

    「他们每一年都在往前走。造一艘船,练一个兵,画一张地图,收买一个朝鲜官员——这些事看着小,可十年八年攒下来,就是一股挡不住的力量。」

    「咱们呢?咱们在干什麽?北京那帮老爷们,还在那儿争礼制丶争名分丶争谁该给谁磕头。北洋那边,李中堂一个人撑着,可他今年六十七了。他撑一年,撑两年,能撑十年吗?」

    「日本人凭什麽这麽拼命往外走?他们地方小,人多,再不求变就会跟南洋那些殖民地一样,被列强圈成自己家的后花园,举国上下,都是别人机器的养料,所以他们拼了命地发展自己。

    那咱们呢?咱们地方大,人多,什麽都有。可咱们活得好吗?朝鲜人,一边跟咱们称臣,一边跟日本人眉来眼去。日本人,一边跟咱们称兄道弟,一边在背后磨刀。俄国人,一边跟咱们签条约,一边往北边一寸一寸地拱。无外乎,都是欺负咱们弱而已,洋务搞了这麽多年,还不如人家海外一个商人,谁的错?」

    「这世道早变了。现在得靠船,靠炮,靠兵,靠银子。谁有这些,谁说了算。」

    「他陈兆荣在南洋说一不二,北极星舰队在东南来去自如,可见朝廷说个不字?人家怎麽不来紫禁城磕头?说到底,朝廷要打,就是白花花的银子,他要反,就是烽火连天。到如今,连一个福建水师提督的名头都舍不得给。」

    「日本人早就觉醒了,所以他们拼命造船丶练兵丶攒银子。咱们呢?」

    ..............

    「大人,」

    唐绍仪慢慢说,「我知道该怎麽做了。」

    其他三人也纷纷附和。

    袁世凯点点头,没有对这个朝廷的银子养出来的自家小班底再说什麽。他走回书案边,拿起那封李鸿章的信,又看了一遍。

    「且待时机。」他轻声念了一遍,然后把信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他忽然说,「不会太久。」

    「或许,都要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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