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侠客行(1/2)
浏阳北斗镇谭家大宅,一场雨刚过,空气里还潮湿得紧。
谭嗣同站在后花园的梧桐树下,靴底踩在湿透的苔地上,印出深深的痕迹。
那棵六丈高的梧桐倒了。
不是慢慢倒的——凌晨那声惊雷,把他从梦里劈起来。
天亮出门,就见这棵祖父手里种下的梧桐,从树干中间劈成两半,半边焦黑,半边还挂着青绿的叶子,像一个人死不瞑目的眼睛。
「少爷,这树……」
老仆罗升打着伞追出来,伞面被雨打得噼啪响。
谭嗣同不答,只绕着倒下的树干走了一圈。树皮裂处露出白生生的木茬,雨水顺着流下来,像泪,又像血。他伸手摸了摸——木头还是温的,雷火留下的馀温。
「天赐的。」他忽然说。
罗升不懂什麽叫天赐的。在他看来,一棵好端端的树被雷劈了,是晦气。
可谭嗣同不这麽想。
那年在北京浏阳会馆,他的老师刘人熙抱着他的金声琴,给他讲《琴旨申邱》,讲琴之为道,不在娱人耳目,而在通天人之际。
先生抚琴时,手指枯瘦,声音却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松沉而旷远,让人想起深山古刹的钟声。
「琴是圣人之器,」先生说,「制琴之木,或取之高山,或取之深谷,必要经历过风霜雷火的,才有那金石之声。」
「人不琢不成器,琴也一样。」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前,像是在暗示什麽。
此刻,雷火劈过的梧桐就躺在眼前。
谭嗣同蹲下身,从树干上掰下一小块残木。
「少爷要做什麽?」罗升问。
「做琴吧。」谭嗣同站起身,「应当能做两张。」
他给这两张还没出生的琴取了名字:一张叫「崩霆」,一张叫「残雷」。
崩是雷霆崩摧之意,残是残木成器之身——合起来,就是那道把他从梦里劈醒的惊雷。
或许也是心中那个想劈开什麽的惊雷。
寻斫琴师不是易事。
浏阳城里会修琴的多,会做琴的少。
谭嗣同托人打听,终于在县城西街找到一位老师傅,姓周,据说祖上在苏州斫琴堂做过活,太平天国那年逃难来的湖南。
周师傅的铺子又小又暗,墙上挂着几把旧琴,积着灰。他听谭嗣同说完来意,半天不吭声,只拿手摸着那块梧桐残木,翻来覆去地看。
「雷击木。」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好东西。可是——」
他顿了顿,抬眼打量谭嗣同: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月白长衫,腰间却别着一柄剑。剑鞘磨得发亮,分明是跟了主人多年的旧物。
「公子会弹琴?」
「会。」
「会多久了?」
「自幼学。」谭嗣同说,「跟过刘人熙先生。」
周师傅眼睛亮了一下:「刘人熙?在京城做官那位?」
「正是。」
周师傅又低下头,手指在木头上轻轻叩着,像在听什麽。
半晌,他说:「这木头的脾气,我摸不准。雷火进去过,里头变了。做出来的琴,声音怕是不寻常。」
「不寻常才好。」谭嗣同说,「寻常的琴,人人会做,有什麽意思?」
周师傅笑了,
「公子这话,倒像我们这一行的老话——琴如其人。那成,我试试。」
那个夏天,谭嗣同几乎天天往西街跑。
周师傅的作坊在后院,一间逼仄的小屋,到处是刨花和木屑。
他看周师傅画样丶开板丶挖槽腹,每一步都问,问完了就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罗升私下嘀咕:「少爷这是要做木匠?」
谭嗣同听见了,笑笑:「木匠怎麽啦?鲁班也是木匠。天下的事,都是从一刨一刀里来的。」
有几天,周师傅不在,说是去山里收老漆。
谭嗣同就自己坐在作坊里,拿那块边角料试着刻东西。刻什麽?
苦思冥想之间,他想起在北京时,大刀王五教他的刀法——那人说,刀剑之道,不在快,在稳。稳了,才有力量。
他刻的是一只小小的灵芝,歪歪扭扭的,自己看着都好笑。
但刻完,放在掌心端详,又觉得那笨拙里,有种说不出的憨厚。
两个月后,琴胎出来了。
两张琴并列摆在案上,木头还是本色,没上漆,却能看出不一样的性情:崩霆沉静,残雷飘逸。
「上漆得等,」周师傅说,「得等木头彻底干透。急不得。」
谭嗣同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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浏阳城头槐叶黄落时,谭嗣同将那柄跟了自己多年的凤矩剑从墙上摘下。
近来他愈发觉得坐不住,又想出门了。
这柄剑七年前在甘肃任所时,父亲谭继洵的老亲兵赠他的。
剑出鞘三寸,寒光映着窗纸,仆人罗升在外间打了个寒噤。
他心里清楚,这些年跟着少爷走南闯北,见过了太多,大饥人相食,马匪横行,乱兵遍野,都是靠这柄凤矩闯过来的。
从12岁公子就出远门,18岁后更是仗剑万馀里,足迹遍布直隶丶新疆丶陕西丶河南丶湖北丶江西丶江苏丶安徽丶浙江丶山东丶山西等十馀省。
「少爷,又要走?」
谭嗣同不答,只将《离骚》塞进行囊,又捡点了几块银饼。
昨夜心血来潮,案头摊着新写的诗稿——「策我马,曳我裳,天风终古吹琅琅」。
夜读《船山遗书》至三更,胸中块垒难浇,索性研墨写下的残句。
实在耐着性子等到天亮,竟是一刻也不想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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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是灰色的。
衙门的旗杆丶司门口的牌坊丶长街上茶役肩上搭的手巾,全是灰扑扑的。
谭嗣同讨厌这灰色,更讨厌候补道们递手本时那种灰扑扑的脸色。
父亲命他纳资为候补知府,分司浙江,他却迟迟不肯去赴任——那些佐杂人员聚在茶馆里吹嘘「宪眷」,拿京中密闻当茶钱,他看一眼都脏了眼睛。
「少爷天天说仗剑走天涯」,罗升咕哝着收拾行李,「天涯在哪儿?」
谭嗣同笑了笑:「走到哪儿算哪儿。」
一方面,他是抗拒官场,一方面,确实也是想找一条路。
新的路。
他回了一趟武昌,父亲从甘肃转到武昌任职,待了几天,又想走。
到了汉口码头,船是码头上常见的「鸭梢船」,后梢低矮如鸭尾,载客二十来人。
谭嗣同站在船头看解缆,缆绳一松,武昌城便像退潮的礁石般慢慢沉下去。
同舱的是个收帐的徽州商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色绸衫,袖口挽得齐整,就是话有点多,絮絮叨叨的。
船行过一阵,江面愈宽。
那徽州商人吸完了袋水烟,正用一小块绒布细细地擦着白铜菸袋上的烟渍,眼神却有些发直,盯着舱外浑黄的江水发愣。
「谭公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先前低沉了些,「刚才咱们聊那武昌城的活气儿。依我看,如今这江上的买卖,才是真的活见了鬼。」
谭嗣同正翻着随身带的书,闻言抬起头来,等着他的下文。
商人把擦净的菸袋搁在膝头,叹了口气:「我这次出来收帐,走了三个地方,湖州丶苏州丶上海。往年这时候,手里早捏着一叠庄票,心里也踏实。今年?嘿,连回徽州老家的船钱,都快算计着花了。」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一个秘密:
「你听说前些年胡雪岩跟洋人斗法的事了吧?外头人都说他胜了,大败洋行威风,连钱庄的夥计都跟着耀武扬威的。
可我们徽州商帮里头,有消息灵通的老人说,其实胡雪岩没赢——或者说,里子败了,可他想干成的那件事,到底还是让另一拨人干成了。」
谭嗣同心念一动,合上书:「愿闻其详。」
「旗昌洋行,你总晓得吧?美国人的。」
商人用菸袋杆在舱板上画了个圈,「那洋行老早就在上海开了机器缫丝厂,可一直收不到顶好的茧子——乡下人信不过机器做的丝,总觉得自己土法縕出来的才是正经货。
后来他们学精了,不跟胡雪岩硬斗了,反倒找了个华人开的银行,合夥。那银行,据说背后是南洋帮的大佬,手眼通天。」
「还有人说,就是那位,金山九你总该知道吧。
那位虎踞洋外的大爷给胡雪岩设的局,连皮带骨给他吞了。还有人说,那阜康钱庄,如今早都换了姓。」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钦佩,又像是畏惧:
「他们不争一时的价格。他们只做一件事:每年新茧上市之前,放出风去,有多少收多少,现银交易,不拖不欠。价钱比我们这些跑单帮的给得高,还稳当。养蚕的人家哪个不动心?到了第二年,最好的那批茧子——就是太湖边上丶南浔那一带出的莲心种,七八个蚕茧才能缫出一两上等丝的——十成里倒有七八成,直接拉去了他们的丝厂。
剩下的,才是我们这些土丝行能挑的。」
「那……土丝行怎麽办?」谭嗣同问。
商人苦笑:「土丝行?土丝行收不到好茧子,就只能收次等的。次等的,机器厂看不上,可我们卖给谁?
卖给那些老派的织户,织些粗绸,卖个辛苦钱。
可那些织户也快活不下去了——他们织出来的绸,样子老旧,价钱还贵;人家机器厂出的丝,匀净,光洁,织出来的绸软得像缎子,价钱还便宜。
城里头的太太小姐,谁还穿土绸?谭公子,你是读书人,该知道现在市面上最时兴的料子,都是人家自己的机器厂产的,不仅卖给美国人,还卖到上海,卖到南洋去,那都是人家的。」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申报》,这回没有打开,只是拍了拍,语气里多了几分萧索:
「你看这报纸上,天天登什麽湖丝跌价丶丝业凋敝。可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麽?人家手里的机器丝,价钱年年涨!去年一包上等厂丝,行情折合银子早就超四百两了。可我们手里这些土丝,二百两都没人要。」
「怎麽会差这麽多?」谭嗣同有些不解。
「因为人家洋人的织绸厂,只认机器丝。」
商人把报纸小心地收回去,声音低沉,「同样的茧子,土法缫出来,粗细不匀,还得人工再捻再炼;机器缫出来,一出来就是上等货,直接上织机。我们几千年传下来的手艺,到了人家机器跟前,竟成了劣等货。」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不甘,也有一丝认命:
「所以现在跑丝行的人,分了两拨。一拨像我们这样的,还在乡下收土丝,卖给老派的行庄,生意越来越淡,一年不如一年。
另一拨,脑筋活络的,乾脆投到胡雪岩的阜康那边去了——给机器厂跑腿,收茧子,赚个辛苦佣金。
可那还是我们徽商的路数吗?我们祖上几辈子,是靠着识货丶懂行丶讲信用,在茶和丝上头立住脚跟的。
如今呢?货是机器定的价,行是人家占的盘,我们这些人,倒成了给人家跑腿的了。」
「这满大清的丝业,叫胡雪岩背后那个南洋帮吃干抹净,连洋行都恨得牙痒痒,我们这些做土丝的又能有什麽办法?前两年,还有人找上海的帮派使绊子,没想到自己倒叫人烧了家,谁还敢?」
他重新点燃纸媒子,凑近水菸袋,「咕噜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谭嗣同默然良久,
「照你这麽说,」
他缓缓开口,「胡雪岩当年想做的事——把丝价抬起来,不让洋人压榨。如今反倒让那银行和旗昌做成了?」
「做成了?算是做成了吧。」
「不止是丝,人家现在连茶都盯上了!」
商人苦笑,「可那做成的,是他们自己的机器,自己的厂,是南洋帮银号的银子,不是我们这些人的生意。
价钱是高了,可那高出来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上海的机器厂,南洋的机器厂,还有帮他们收茧子的阜康。最后呢,白花花的银子都流到安南,台湾搞洋务去了。我们这些跑了几十年丝的老帮子,反倒成了多馀的人。」
他望着渐渐远去的江岸,忽然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谭公子,你看这江水,年年这麽流,可船已经不是当年的船了。我们徽商,在这条江上跑了三百年,如今怕是要靠岸了。」
船行至九江,码头上人声嘈杂。那商人拎起他的藤条箱,准备下船。临别时,他回头对谭嗣同拱了拱手:
「公子保重。下回再走这条水路,兴许就听不到我这样的人絮叨了——絮叨也没用了,这以后的事,都在能做洋务,能打洋行的人手上了。」
「总归,没落到洋人手里就好。
后会有期!」
说完,他瘦削的身影消失在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谭嗣同立在船头,望着九江城外连绵的青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惘然。
机器丶洋行丶银号丶电报……这些陌生的字眼,正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而这网上的每一根丝,都连着千万户养蚕人家的生计,连着像刚才那位商人一样奔波半生的营生。
机器轰隆隆,铁甲舰纵横江海,而他走遍大清,这一乡一县,还有多少人靠着传统手艺讨生活?
船又开了,向下游而去。
前方是芜湖,是上海,是那个机器声隆隆的丶陌生的新世界。
谭嗣同摩挲着剑鞘上的刻字。
去年去北京时,刘人熙先生专门赠他一句座右铭:「横民以法,横议以理」——先生专治船山学,教他不要只做吟风弄月的文人,要从荆公丶船山那里寻经世致用的真学问。
是要变了…..
或许说,早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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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江风渐冷。
夜里谭嗣同睡不着,披衣出舱,见江月大如笆斗,照得水面万点碎银。
船尾艄公的儿子在哼小调,调子拖得长长的,
「怀胎正月正,奴家不知音,少年怀胎不知假和真。
怀胎二个月,奴家不晓得,叫声亲哥不要对外说。
怀胎三月三,小姐不吃饭,心中只想几个鸡婆蛋。
怀胎四月八,小姐回娘家,叫声爹妈多养鸡和蛋。
………」
「唱的什麽?」
「湖北道情,《十月怀胎》。」后生害羞,住了口。
谭嗣同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给他:「只管唱,我爱听这个。」
后生又唱起来,词儿土得掉渣,调子里却有股子江水的韧劲儿。
学问也好,做官也好,何尝不如此?
那些满人设的框,紧得太死,反倒不如这些洋外的人,活泼泼的。
此刻或许明白——真正的学问,本不该分什麽中学西学,只分真学问丶假学问。
南洋那位爷的事,他也不少关注,能赢得过舰队,能造出洋人抢着要的机器丝,能让南洋的华人抬起头,这大清,明明不少聪明人搞洋务,怎麽就做不成呢?
真真假假,是哪里出了问题?
................
船过芜湖时,上来个传教的洋人,戴着顶瓜皮小帽,不中不洋的。
洋人见谭嗣同带着剑,眼睛一亮,用生硬的官话问:「先生是练武的?」
「练着玩。」
「中国剑,好!」洋人比划着名,「比我们击剑长,但太轻,没有力量。」
谭嗣同淡淡一笑:「剑不在轻重,在心。」
说罢不愿多谈,转身回舱。
夜里他点起蜡烛,在颠簸的船上写信给老师:「今日坐船,想白傅当年闻琵琶处,不过如此。然古人一曲千载,今人千曲无闻,何也?
无真心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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