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侠客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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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嗣同此行,欲觅天下真心人,求天下真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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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天傍晚,船靠岸修整,他带着仆人闲逛,见一个测字摊前围着许多人。

    测字先生是个老者,须发皆白,案上放着本《周易折中》。谭嗣同心血来潮,挤进去写了个「剑」字。

    老者看了半晌,抬头问:「公子问什麽?」

    「问前程。」

    老者摇头:「剑字左边是佥,众口也;右边是立刀,刑伤也。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公子这前程,恐在刃口上。」

    谭嗣同一震,随即大笑:「好!刃口上的前程,才是真前程。」

    那老者反倒愣了。

    良久,他正色反问:「公子带剑做什麽?」

    「斩不平事。」

    「斩不平…..公子慈悲。」

    谭嗣同笑笑,「如今这世道,豺狼当道,慈悲何用?」

    老者说:「若无用,心无执着,何必斩?」

    这下换谭嗣同愣住,

    两人相视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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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到了上海。

    比起好多年前的码头,如今的黄埔滩,秩序井然,码头随处可见一个接一个的旗子,上面都是洪帮的义兴二字,码头的苦力们再也不见之前赤身裸体,坦胸露背的样子,人人都穿着一样的衣裳,胸口有小字的编号。

    走过一阵,连巡捕都见不着,估摸着也是不肯来,

    再走几步,就是满街的东洋车夫拉着长腔兜客。

    罗升看得眼花缭乱,谭嗣同却一眼望见岸边那些洋楼——三层高,红砖墙,窗户大得像城门洞,玻璃明晃晃的。

    「少爷,这就是夷场?」

    「英租界。」

    谭嗣同整整衣襟,朝着一家客栈走去。

    客栈叫在四川路口,二层洋楼,

    谭嗣同要了个临街的房间,推开窗,底下电车「当当」地过去,骑脚踏车的洋人按着铃铛,还有个卖晚报的孩子扯着嗓子喊:「新闻纸!新闻纸!」

    那孩子喊的是上海话,谭嗣同听不大懂,只觉得调子有趣——「新-闻-纸」,像唱歌。

    上海话软,十个字有八个是入声,听着倒有趣。

    他喊罗升去买了份报纸,

    罗升下楼去,不多时便举着两份报纸上来。

    谭嗣同接过,先看那报头:一份是沪上老资格的《申报》,另一份则是近来卖得愈发好的《公报》。他摊开报纸,就着下午的光线,从第一页开始看起。

    《申报》的头版照例是GG和告示,但第二版里,几条时事让他停住了目光:

    一是「鄂省创设铁厂」的消息。

    湖广总督张之洞奏准在汉阳设立铁政局,向比利时购置的机炉正由海轮运来,说是要「为自强根本」。

    二是「日本商情」。

    报上转载日本报纸消息,说是有个叫荒尾精的日本人,在英租界泥城桥畔开了个「日清贸易研究所」,收了一百多个日本学生,却因经费不足闹起了学潮,学生械斗,连上海道台都惊动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觉得这国的人倒是肯下本钱,派年轻人到中国来学,只是这般闹法,不成体统。

    三是「京津路讯」。

    说是李鸿章奏请开办的北洋官铁路局,已经从唐山铺到了滦州林西镇,火车「烟云喷薄,昼夜不停」。

    铁路电报这些东西,倒真是缩地有方,只是朝廷里参劾李中堂的人,从没断过。

    这几条虽要紧,却不过是时务之谈。他翻到第三版,目光扫过「中外近事」栏,忽然凝住了。

    那一栏里,一连几条,都与南边有关。

    一大幅是报导安南的,报上说,那位金山九爷正在河内大修兵营,在金兰湾修海军基地,舰队实力愈发壮大。来往商队络绎不穷。

    还有记者辗转抄得施政节略,并访诸大帅府幕僚丶河内省官员,及西贡土人的报告,

    安南大元帅府与顺化朝廷会商三年,终定二元分治之制。

    凡华人聚居之埠,设理事府,隶大元帅府商政局,行大清律例及商律;凡安南人原住之村社,仍设知府丶知县,隶顺化朝廷,行《洪德律例》,但上诉终审权归大元帅府。

    此法既颁,各自相安。

    后,大元帅府颁《明乡归一章程》

    一则,凡华越通婚所生子女丶及愿入越籍之华人,编为「新明乡户」,既非纯粹华人,亦非旧式越民,另立户籍,隶于大帅府直管。

    此策实承阮朝明命年间旧制,而更张之。

    按安南旧史,明命帝尝以华越混血者为「明乡人」,许其应试入仕,然终以防范为主。

    今大帅府反其道而行,明令「新明乡户」得享双籍之利:在华人村社中有议政权,在越人村社中有承田权,两族争讼,得择其所欲从之律。

    二则,以地理划界,不以种族分疆。

    凡华人聚居满三百户者,立「新垦社」,隶华人理事府;越人聚居满三百户者,立「旧村社」,隶顺化藩司。

    然两社之间,许其互迁——华人愿入越俗者,迁入旧村社,三年后给田如土人;越人愿学华技者,迁入新垦社,三年后免其身税。

    三则,凡华人垦区雇越工逾五十人者,须设劝农小学一所,教越人子弟识汉字丶学算术丶习新式农法。

    仅河内省,试行三年,已设学十一所,就学越童四百馀人。

    ..............

    西贡河畔,烟雨迷蒙。

    记者登小火轮北返之际,回望两岸——左岸华人区机声隆隆,电灯如昼;右岸越人村炊烟袅袅,隐约有读书声随风飘至。

    船出海口,风雨渐大。西贡渐渐模糊,只剩那蓝底金星旗,在码头上高高飘扬,湿漉漉的,却纹丝不动。

    ……………..

    本报特派员自海防发稿:自红河溯流而上,二十里外即见烟柱冲天,行人指曰:「此九爷之机器局也。」

    局名振华军工,占地千亩,分设枪厂丶炮厂丶弹药厂丶造船坞,工匠数千人,几近半数为闽粤招来的熟手。

    总办皆是侨生,曾在美国柯尔特兵工厂学习。

    导记者观新造之振华六式后装步枪,曰:「此枪为自主研发,与德国新毛瑟相等,其速率丶线路略驾于曼利夏之上。上月试射,五百步可透铁甲。」

    又指江边船坞:「明春可下水浅水炮舰四艘,皆用自造之往复蒸汽机。」

    最奇者,距兵工厂五里外,另设矿务学堂,招安南土着子弟数百人,教以地质丶测量丶机械。

    总教习詹天佑对记者言:「九爷欲大举修建铁路,开发煤矿丶铁矿丶铜矿,不假外人之手。」

    然西贡法籍教士致书,称「陈氏以异端之术教安南人,使其忘耕读而慕机巧,必遗大患」。

    记者问及此,詹教习大笑:「土人耕田千年,何曾富过?如今矿工一月工钱,抵得三季稻谷。此患,安南人只怕求之不得!」

    西贡堤岸区,闽南语丶潮州话丶广府话交杂如市。

    中华通商银行门口,排队兑汇者直至街角;机器厂日夜轰鸣,将安南稻米碾成精白米,装船运往香港。

    笔者叹曰:「此非安南,此第二星洲也!」

    然法文《进步报》则酸言:「陈氏以海岛商贾之术治交趾,必成英人附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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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幅是关于台湾的,

    自北极星舰队据基隆,清廷仍设台北府治于艋舺,然政令仅及大稻埕丶艋舺一带,基隆至暖暖丶瑞芳,皆归大帅府「基隆理事府」管辖。两界之间,以狮球岭为界,岭北悬北极星旗,岭南悬大清黄龙旗。

    记者越岭而南,入台北府城,见街市依然旧貌,茶行丶布庄丶药材铺鳞次栉比,然行人寥落,市面萧条。

    清廷在淡水设海关,对往来商船抽厘金。

    基隆港免税,商船自然不愿去淡水。

    基隆理事府趁机宣布:「凡来基隆贸易者,本港派兵护送,以防海盗。」——实则将北海岸纳入巡防范围。

    艋舺绅商告记者:「基隆开港免税,商贾趋之若鹜。我这边茶丶樟脑出口,须纳厘金丶船捐,成本倍增,何以争利?今年茶行倒闭者已五家。」

    问及官府应对,林叹曰:「刘抚台多次奏请朝廷,欲以兵力收复基隆。然北洋水师自顾不暇,南洋水师又远在江浙,北极星舰队纵横南中国海,此事恐成空谈。

    倒是陈兆荣那边,月前来书,请我林家往基隆合办茶厂,许以免税三年。族人议论纷纷,老夫也不知如何是好。」

    岭北基隆方面,则有粤籍茶商郑某设机器焙茶厂,用新式揉茶机,日出茶二百箱,直运美国。

    狮球岭以北的村庄,纷纷请求归理事府管辖。

    台北府幕僚某私谓记者:「狮球岭不过三十里,岭北日日兴旺,岭南日日萧条。再有三五年,恐怕不必打,台北府就是基隆的了。」

    台湾海峡几近更名为「北极水道」。

    北极星航运公司已拥有大轮船十二艘,定期航行厦门—基隆—福州—汕头线,客货两运。英商怡和丶太古虽仍经营,但利润大不如前。

    自北极星舰队控制台海,海盗绝迹,航行无阻。兼以基隆方面广招垦民丶矿工,给田免税,闽粤穷民趋之若鹜。

    据厦门海关税务司统计,本年由厦门丶福州两埠搭乘轮船赴台者,累计达四万三千馀口,较去年增加一倍。

    北极星航运公司见机,特设移民专舱,每船载客定额三百,票价减半,但须由基隆理事府统一安排去处——或矿丶或垦丶或工,各有所归。

    有闽南民谣唱曰:「一船人,去台湾,不怕海盗不怕官。北极旗,飘啊飘,到了基隆有田耕。」

    还有基隆煤矿,今已开新式煤窑八座,日产煤千馀吨,专供兵轮及往来商船。

    此地煤质上佳,而价仅三分之一。再有两三年,怕是日本煤的生意更不好做。

    基隆一埠,五年前不过渔村,今已有街市三条,商铺数百家。

    入夜电灯通明,更有本地商户称「小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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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上还说,台湾铺铁路丶开矿,清赋丈田,触了本地大户的利,被人辗转告到京城,说陈兆荣乱党苛敛扰民,要发兵来剿。

    报上还写了,有可靠消息,英国驻华公使丶日本驻香港领事丶德国东亚舰队司令近日分别在香港丶厦门会晤,共商台海航行权问题。

    英方对北极舰队控制海峡丶排挤英商航运深为不满;日方则忧其阻挠日本南进;德方意在保护本国商船利益。

    英国怡和洋行大班对记者言:「陈氏舰队不过十数艘船,却能控制台海,所恃者非船坚炮利,而在于沿岸民心。华人商贾愿悬其旗,华人船主愿为其用,我英船虽有兵舰,总不能日日护航。」

    日本方面则更为焦虑。去年日本邮船会社曾拟开辟神户—淡水航线,被北极舰队以「未经许可不得航行」挡回。

    日本驻厦门领事更是公开宣称:「若任陈氏坐大,五年之后,台海将成为其内湖,我日本南下通商之路将被堵死。」

    德人则务实。德国东亚舰队司令表示:「只要德船受平等待遇,可暂不介入。」

    但同时派军官赴基隆考察船坞,实欲探其虚实。

    三国目前尚无联合行动,但传闻英国正持续向朝廷施压,要求「约束陈氏」。

    然清廷外务部官员叹曰:「陈氏又不归我管,如何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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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另一个豆腐块,还有评论员的文章,

    自北极星舰队五年前占据马尾,其势力由点及面,今已控制安南西贡丶台湾基隆丶福建马尾三大要港。三港呈犄角之势,扼南洋—台湾海峡—福建沿海航线,英国对华贸易之命脉,已落其手。

    今年由马尾出口的货物,华商多雇其船。更可骇者,马尾船政局本为清廷官办,今为北极所用,去年下水千吨轮三艘,今年计划造两千吨轮两艘,其造船能力已逼香港船坞。

    陈氏以安南之米养马尾之工,以基隆之煤供马尾之船,以马尾之船控台海之航,三港联动,自成体系。英商昔日所恃者,船坚炮利丶资本雄厚,今则处处受制。

    怡和丶太古等老牌洋行,利益受损最重。

    而英人国内,向北极出售机器丶军火之商人,恐获利颇丰。

    ............

    他推开报纸,只觉得这人写得酸溜溜的,都分不清是不是英国人的笔杆子,处处透着为洋大人着想的口吻,气不顺,起身走到窗前。

    底下四川路上,依然是电车叮当,洋人笑语,可这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忽然变得聒噪,像是什麽东西的哀鸣。

    他想起刚才《申报》上一条不起眼的短讯,说是朝廷派了兵部郎中某,前往广东查办「闱姓赌博」的案子——福建丶广东的官,还在为赌饷闹得不可开交。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有什麽东西堵着。

    罗升在旁边收拾行李,见他站着不动,小声问:「少爷,怎麽了?」

    谭嗣同摇摇头,没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花花绿绿的洋楼,和楼下那些昂首阔步的洋人,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糜烂至此,如何追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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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走停停,谭嗣同心中愈发烦闷,心里一直挂着那两张琴。

    有时夜里睡不着,就想像它们将来的声音——崩霆该是沉雄的,像松涛;残雷该是清越的,像竹露滴在石上,像母亲早年在闺房里弹过的曲子。

    秋深的时候,他回到浏阳,漆也上好了。

    崩霆琴通体乌黑鋥亮,琴面桐木,琴底梓木,牛角雁足,蚌壳徽位。

    龙池丶凤沼是长方形的,贴红木边,端庄大方。琴背用魏碑体刻着「崩霆」二字,下面是他的题款:

    「雷经其始,我竟其工,是皆有益于琴,而无益于桐。谭嗣同作。」

    二十三个字,他写了三遍才满意。罗升在旁边磨墨,看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心里纳闷:不就是写几个字吗,怎麽比写八股文还费劲?

    他不懂。

    那二十三个字里,有谭嗣同隐隐约约对自己命运的预感:雷劈了树,对树是灾难,却因此成就了两张好琴。将来呢?若有人丶有事要劈他,会不会也成就别的什麽?

    残雷琴的题诗更长。琴背刻「残雷」二字,下面是行楷:

    「破天一声挥大斧,干断柯折皮骨腐。纵作良材遇己苦,遇己苦,呜咽哀鸣莽终古。」

    诗左边,盖了一方朱文印,篆书两个字:「壮飞」——他的号。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已经黑了。

    谭嗣同搁笔,退后两步看,忽然想起什麽,对罗升说:「你去把凤矩剑拿来。」

    剑捧在手里,琴摆在面前。剑是冷铁,琴是温木;剑是杀伐,琴是中和。

    可他看着它们,只觉得是一件事的两面——剑气箫心,剑胆琴心,都是一口气,都是从胸腔里吐出来的那点东西。

    「少爷,这琴……」罗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琴身,「能弹吗?」

    谭嗣同坐下,把崩霆琴横在膝上,右手轻轻拨了一下空弦。

    「嗡——」

    那声音不是他想像中的任何一种。沉,却不清冷;厚,却不闷钝。

    像远雷滚过山脊,又像有人在很深的地底下敲钟。馀韵久久不散,在静夜里一圈一圈荡开,荡到墙边,又荡回来。

    他又拨了一下。

    这一声,他听出来了——是那年夏天,在甘肃戈壁上听见的风声。一望无际的黄沙,天边有骆驼队的铃铛,慢悠悠的,一下,又一下。那是他跟着父亲在任上,第一次真正离开书斋,看见天地之大。

    这木头里,住着雷,也住着风。

    这颗心里,也有风云涌动,久久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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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绪十七年春天,谭嗣同带着崩霆和残雷,离开浏阳。

    同行的还有凤矩剑,还有罗升。

    行李简单,琴囊却是他亲手缝的——白绫面,蓝布里,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

    「走吧,咱们去南洋看看。」

    剑胆琴心,一路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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