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亚父范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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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地,他跑出去玩儿。让他读书,他爬树掏鸟窝……不听啊,不听老人言……」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全是刘邦小时候的琐事,声音含糊,前言不搭后语。说到最后,他摇摇头:「现在更不听啦……当大王了,威风了,哪里还会听我这个糟老头子的话……」

    范增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人刺穿。但刘太公只是憨笑,眼神浑浊,完全是一个老糊涂的模样。

    审食其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叹。这老人不简单,装傻装得极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传递一个信息:刘邦不会因为他这个父亲而受制于人。

    范增看了刘太公许久,终于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吕雉。

    「你丈夫似乎也不在意你们的死活。」范增说,「我听说,逃亡路上,他把自己的孩子都踹下了车。这样的男人,会在意妻子和父亲的生死吗?」

    这话极毒,直戳吕雉的痛处。

    吕雉的身体微微颤抖,但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

    「他在不在意,是他的事。」吕雉的声音清晰,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我是他的妻子,一日是,终身是。他是对是错,是好是坏,我改变不了。但我吕雉,既嫁了他,就不会在外人面前说他半句不是。」

    她顿了顿,直视范增的眼睛:「至于我们的生死——范亚父,您若想杀我们,早就杀了。留我们到现在,自然有留的道理。这道理,您比我清楚。」

    这话不卑不亢,既维护了刘邦——至少在表面上,又点明了楚军不杀他们的原因。

    范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看着吕雉,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好一张利嘴。难怪刘季能在沛县立足,原来后院有你这般人物。」

    他转身,似乎要走了。但就在此时,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审食其身上。

    「你是何人?」范增问。

    审食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小人审食其,汉王舍人,奉命护卫家眷。」

    「护卫家眷?」范增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嘲讽,「护卫到楚营来了?」

    「是小人无能。」审食其低头,「但既受汉王之命,自当尽心竭力。如今虽为囚俘,仍当尽本分,照料太公与夫人起居。」

    范增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审食其感觉到那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保持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你倒忠心。」范增说,「可惜跟错了人。刘季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你们。」

    「汉王自有汉王的难处。」审食其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范增对视,「但小人相信,汉王不会放弃太公与夫人。正如霸王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楚人。」

    范增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哦?你这麽确信?」

    「小人确信。」审食其说,声音不高,但清晰,「因为太公与夫人活着,对汉王才有意义。若他们死了,汉王便没了顾忌,反而可以放手一搏。到时候,楚汉之争,胜负难料。」

    他顿了顿,继续说:「反之,若他们活着,汉王投鼠忌器,行事必有顾虑。而霸王手握人质,进可攻,退可守,处处占得先机。这其中的利害,范亚父比小人清楚百倍。」

    这话说得大胆,几乎是挑明了:杀了他们,对楚国没好处;留着他们,才有价值。

    四周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审食其,包括那些楚兵,包括吕雉。吕雉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惊讶,担忧,还有一丝……赞许。

    范增没有说话。他盯着审食其,目光深不见底。竹杖在他手中轻轻转动,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转身,对锺离昧说:「那个老头子,年纪大了,单独关着容易出事。给他换个地方,离西营近些,但不要在一处。每日饮食,按普通囚犯标准,不必苛待。」

    锺离昧一愣:「亚父,这……」

    「照做就是。」范增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还有,西营这些女囚,都是妇孺,看守可以严,但不得凌辱。若有违反,军法处置。」

    「是。」锺离昧低头。

    范增又看了审食其一眼,那眼神复杂,像在审视一件有趣的器物。然后他转身,拄着竹杖,缓缓走出西营。护卫们跟上,一行人渐渐远去。

    西营的门重新关上,落了闩。

    院子里一片寂静。女囚们还站在那里,似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麽。吕雉扶着刘太公,老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吓的,还是累的。

    审食其站在原地,感觉后背已经湿透。刚才那番话,他说得平静,但每一句都在赌——赌范增是个理智的人,赌范增能看到留活口的好处。

    现在看来,他赌对了。

    阿鸢走过来,看了审食其一眼,眼神复杂。她没说什麽,只是指挥女兵把女囚们带回囚室。

    吕雉扶着刘太公走向三号屋。经过审食其身边时,她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只有两个字,但重若千钧。

    审食其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说。他看着她扶着老人进屋,关上门,然后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棚屋。

    傍晚送饭时,审食其发现刘太公果然被换到了北营边缘的一间独立小屋,虽然还是简陋,但至少乾净些,也有窗。送去的饭食不再是馊的,虽然还是稀粥咸菜,但分量足够,还是温的。

    审食其给吕雉送饭时,她接过食盒,低声说:「太公那边,我看见了。谢谢你。」

    「是范增的决定。」审食其说,「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吕雉看了他许久,终于点点头:「你今日救了大公,我吕雉记在心里。他日若能脱困,必有厚报。」

    「小人不敢求报。」审食其说,「只愿夫人与太公平安。」

    吕雉没再说话,关上了门。

    审食其站在门外,夜色已经降临。营中火把点燃,光影摇曳。

    窗外,更夫敲响了梆子:「一更——天干——物燥——」

    审食其闭上眼睛。

    今日这一关过了,但明日呢?后日呢?在这楚营之中,每一天都是考验。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盟友,更多的准备。

    而这一切,都要从这座营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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